第十章 瘋了嗎

  沈卿辭開口,聲音不大,但很冷。

  陸凜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轉過頭,對上沈卿辭那雙深褐色的眼睛。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超方便 】

  那眼神……太熟悉了。

  冷淡,平靜,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就像小時候他做錯事時,沈卿辭看他的眼神。

  陸凜莫名其妙地慫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難聽的話,但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慢慢收回手,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動作僵硬得像機器人。

  沈卿辭還在盯著茶几上的血跡看。

  陸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意識到自己手上還在流血。

  他抽出幾張紙巾,胡亂擦了擦茶几,又擦了擦手。

  但血沒擦乾淨,在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紅痕。

  擦著擦著,陸凜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在幹什麼?

  這個人不是沈卿辭。

  沈卿辭已經死了。

  他為什麼要在這個冒牌貨面前擦桌子?

  為什麼要因為這個人一個眼神就坐下?

  一股被愚弄的憤怒猛地衝上頭頂。

  陸凜猛地站起身,一腳踹在了茶几上。

  沉重的實木茶几被踹得滑開半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然後陸凜看也沒看沈卿辭一眼,轉身大步衝上了樓。

  腳步聲在樓梯上砰砰作響,最後是臥室門被重重摔上的聲音。

  客廳里一片死寂。

  福伯還站在原地,臉色蒼白。

  保鏢站在門口,大氣不敢出。

  只有沈卿辭,還坐在那個單人沙發里。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摔碎的杯子,又抬頭看了看樓梯的方向。

  然後伸手,拿起了剛才沒看完的報紙。

  僕人迅速上前,動作熟練得像是演練過無數次。

  摔碎的玻璃杯被小心翼翼撿起,每一片都放進托盤。

  茶几被重新扶正,年輕女僕拿出一把捲尺,趴在地上,仔細丈量茶几與沙發、茶几與地毯邊緣的距離。

  她量得很認真,眉頭緊鎖,嘴裡還小聲念叨著:「距離沙發78厘米,距離地毯邊線15厘米……」

  沈卿辭看著這一幕,握著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緊。

  茶几歸位後,女僕又拿出一塊白色抹布,跪在地上擦拭玻璃表面的血跡。

  水漬和血痕被一點點清理乾淨,直到茶几重新變得光潔如新,能照出天花板上吊燈的倒影。

  整個過程安靜、有序,卻透著一股讓人心頭髮緊的詭異。

  仿佛這裡不是一棟住人的別墅,而是一個需要精密維護的博物館。

  沈卿辭的眉頭越皺越深。

  陸凜到底怎麼了?

  瘋了嗎?

  把一棟房子、一件家具的位置,精確到厘米地維持十年不變。

  這不是懷念,這是病態。

  「沈先生?」

  顫巍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福伯還站在原地,那雙已經渾濁的眼睛此刻緊緊盯著沈卿辭,裡面滿是不敢置信,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確定。

  「是您嗎?」老人又問了一遍,聲音抖得厲害,「您看上去……和十年前一樣?」

  沈卿辭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口袋裡的手機一直在震動,不用看也知道是林薇。

  剛才在車上她就發了好幾條消息,一直在道歉。

  沈卿辭沒回。

  他抬頭看向福伯,避開了那個問題:「福伯,你年紀大了,應該安享晚年,怎麼還留在這裡?是錢出問題了嗎?」

  雖然沒直接承認,但福伯聽懂了。

  沈卿辭曾經給過他一筆錢,讓他可以在未來安享晚年。

  如果這個人不是沈卿辭,怎麼會知道他給過錢?

  怎麼會用這種熟悉的、平淡中帶著一絲關心的語氣和他說話?

  老人的眼眶瞬間紅了。

  「沈先生給我的錢,足夠我花一輩子了。」福伯低聲說,聲音里滿是疲憊,「但是……我放心不下。」

  沈卿辭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福伯深吸一口氣,開始訴說這十年的經歷:「先生離開後……陸少爺的精神開始變得不太正常,他不相信您死了,在殯儀館抱著棺材不鬆手,後來出現了幻覺,總說看見您回來了。」

  「醫生說是創傷後應激障礙,有自毀傾向,陸家把他送去了精神病院,關了一年,後來我再見到他,他變了很多……不說話,不笑,有時候會突然發很大的脾氣,砸東西,傷害自己。」

  福伯頓了頓,看向這棟別墅:「我擔心他回來沒有人照顧,也擔心這棟別墅……沒有人打理,先生您最喜歡乾淨整齊,如果這裡亂了,您會不高興的。」

  所以他就留了下來。

  一留就是十年。

  沈卿辭沉默了很久。

  「何必呢。」他終於開口,聲音很淡,「人都死了。」

  福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他想說的太多,但看著沈卿辭那雙平靜的眼睛。

  福伯突然意識到,他面前的這個人,是十年前那個二十七歲的沈卿辭,他的這十年,一片空白。

  對沈卿辭來說,陸凜還是那個十六歲的孩子,他們昨天才見過面。

  而陸凜……已經獨自走過了陰陽相隔的十年。

  這中間的時差,太殘酷了。

  沈卿辭站起身,拄著拐杖,徑直上樓。

  推開二樓臥室的門。

  裡面一塵不染。

  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深灰色的床單鋪得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書桌上文件整齊碼放,鋼筆放在右手邊45度角的位置。

  連床頭那本看了一半的書,都還攤開在那一頁,書頁里夾著一枚銀質書籤。

  陸凜把這裡打理得很好。

  好得……讓人心頭髮酸。

  沈卿辭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進去,關上門。

  沈卿辭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的離世,到底給陸凜帶來了什麼?

  他記得那個孩子。

  八歲,渾身是傷,眼神警惕得像頭小狼。

  十六歲的時候已經長得很高了,但還是會黏著他問「哥哥今天幾點回家」,會因為他忘了生日而紅著眼睛生氣。

  但他從沒想過,那個孩子會因為他死而瘋。

  會進精神病院,會有自毀傾向,會十年走不出來。

  陸凜這孩子……是不是對他過於依賴了?

  十年。

  整整十年,還沒能從失去他的陰影里走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