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看見和看不見

  列車繼續往前。

  穿過黑暗,與那些不可名狀的輪廓擦肩而過。

  不知道走了多遠。

  列車終於抵達了零號禁區。

  這裡就是永夜的巢穴。

  一片深邃無比的黑暗。

  那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種超出了「黑」這個概念本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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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就在那裡,但你看不見它,它覆蓋一切,但它本身並不存在。

  就像黑暗大陸夜晚的異象一樣,人類無法理解,只能稱之為「不可名狀」。

  和異象一樣,人類同樣看不到真正的永夜。

  它們有形狀,有具體的模樣。

  它們有自己的文明,自己的城市,自己的生活。

  但那些形狀和模樣,建立在人類無法理解的維度上。

  不是看不見,是無法看見,就像聾子無法理解音樂。

  但永夜能理解人類,並且可以通過特殊的手段,完全轉化成人類,變成人的樣子,說人的語言,過人的生活。

  它們可以結婚生子,可以交朋友,可以成為你最信任的人。

  對於它們來說,這是生命層次的降級。

  至少,它們是這麼認為的。

  陳岑站在列車前端,望著那片深邃的黑暗。

  他同樣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裡有東西在看著他。

  無數的東西。

  它們在黑暗中繁衍,在黑暗中進化,在黑暗中建立起璀璨的文明。

  它們從來沒有把人類放在眼裡。

  但現在,他們不在意的人類,舉起了劍。

  陳岑抬起手。

  以手為劍。

  一劍,光芒萬丈。

  劍光幾乎照亮這方天地。

  在世界層面上,撕開一道裂口。

  那道深邃的黑暗,在這一划之下裂開了。

  從頂端到底部,一道筆直的裂痕貫穿了整片黑暗。

  裂痕邊緣,白光流淌,無法復原。

  裂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在尖叫。

  在憤怒。

  黑暗中,無數道身影衝出來!

  它們沒有形狀,沒有輪廓,沒有人類可以理解的任何特徵。

  但它們確實在那裡,正在衝過來。

  人類的精神力,橫貫所有維度。

  在精神力面前,沒有什麼是真正不存在的。

  哪怕什麼都看不到,哪怕無法理解,只要它存在,就能被感知,被觸碰,被...斬殺。

  現在,陳岑就能感覺到。

  那些東西,鋪天蓋地。

  他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

  他身後,一道橫貫星空的蛇形輪廓顯現,那是銜尾的化身,是一切終將歸於原點的宿命。

  他手中,那柄由時間凝聚的劍,每一次揮動,都有成片的敵人倒下。

  但在外人看來,他就像在和空氣戰鬥。

  劍鋒所過之處,空無一物。

  但的確有無數的東西正在被殺死。

  他能感覺到它們臨死前的震顫,能感覺到它們在時間線上的崩解,能感覺到那些存在了幾萬年的古老意識,在他一劍之下化為虛無。

  殺不完。

  太多了。

  四面八方,鋪天蓋地。

  就在這時。

  「啊!!!」

  一聲慘叫響起。

  陳岑猛地回頭。

  他看見,在戰場的另一端,一個議員的身體被一柄黑色的長矛貫穿。

  長矛從後背刺入,從前胸透出。矛尖上滴落著還在冒著熱氣的血。

  那是人類的熱血,是那個活了兩百多年的老人,最後的溫度。

  長矛的主人,是另一個議員。

  那個人,他也認識了兩百多年。

  緊接著,又有幾個議員反水。

  他們站在黑暗中,站在那些無形無態的東西中間,臉上的表情扭曲著。

  一半是人,一半是別的什麼。

  兩百年的潛伏,兩百年的偽裝,兩百年的午夜夢回時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的割裂感,此刻,終於都結束了。

  陳岑的眼中殺意瀰漫。

  越是這樣,他就越慶幸。

  他做對了。

  這些人。

  這些人,吃著人類的資源,一步步走到頂點。

  聯邦用了幾百年的時間培養他們,信任他們,把最核心的權力交給他們。

  他們住著最好的房子,享受著最好的待遇,被無數人仰望、尊敬、崇拜。

  他們有什麼資格?

  他們有什麼資格背叛?!

  「你們——!!!」

  他衝上去。

  能令時間消亡的劍光斬出。

  那個還在得意的背刺者,連反應都來不及,就被從時間線上抹去。

  但太多了。

  一個接一個。

  他身邊的議員,在一個又一個地倒下。

  那些曾和他爭論過、爭吵過、拍著桌子對罵過的人。

  那些曾和他一起上課、一起喝酒、一起罵娘、一起從微末中崛起的人。

  那些他曾以為會和他一起老死在議席上的人。

  他們一個接一個,倒在黑暗裡。

  倒在那些無形無態的東西中間。

  倒在永夜的土地上。

  再也回不了家。

  陳岑殺紅了眼。

  他不知道殺了多久,不知道殺了多少。

  他只知道身邊的人越來越少,敵人卻越來越多。

  那些東西從黑暗中湧出來,無窮無盡。

  它們在尖叫,在咆哮,在用他無法理解的語言詛咒他、嘲弄他、吞噬他。

  他知道自己贏不了。

  那些無形無態的東西還在湧來,那些背叛者還在獰笑,那些老夥計還在倒下,但這一切,都忽然變得遙遠。

  他突然想起自己兒時的夢想——成為終末之劍。

  站在人類的最頂點,一劍斬開黑暗,讓身後的人能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

  他追了這個夢將近百年。

  直到生命快要走到盡頭,他還是卡在了最後一步。

  不是因為天賦不夠。

  是因為做不到。

  任何一柄終末之劍的誕生,都意味著一份終末文明的遺產徹底認主。

  人類會多一份足以固守文明的戰力,但也會失去一份持續發展的潛力。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顆黑色藥丸。

  很小,表面光滑,沒有任何標識。

  他看了它一眼,把它放進嘴裡。

  吞了下去。

  那一瞬間,沒有什麼特別的。

  然後。

  他感覺到了。

  他觸碰到了。

  那個夢寐以求的層次。

  他看向前方。

  永夜有了形狀。

  他低頭看向自己。

  他失去了形狀。

  他終於看清了永夜,代價是,再也看不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