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相隔十年的交貨

  恍惚間,方白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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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經不在那片暗紅色的天地里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熾白,刺眼,落在他的腳邊,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滋——」

  細微的聲響。

  皮膚上迅速泛起淡淡的煙痕。

  方白下意識地把手縮回來,藏進陽光照不到的陰影里。

  由於精神力頻率不穩,他和實戰場景斷開了聯繫。

  方白輕輕呼出一口氣。

  也好。

  他也沒興趣再看下去了。

  那些畫面對他來說,就像在看自己的回憶。

  還是不完整,不準確的回憶。

  他側過頭,看向窗外。

  陽光很好。

  一切都很好。

  「方白大人。」

  講台上傳來聲音。

  方白朝著講台看去。

  是那位四十來歲的中年導師。

  他正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尊敬,感慨,還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方白和他對視了兩秒。

  被認出來他不意外。

  十八歲和二十七歲,眉眼還是有相似之處的。

  「不用叫我什麼方白大人。」方白擺擺手,「叫我方白就行。」

  那導師從講台後面走出來,穿過一排排課桌。

  在方白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方白大人當得起。」他說,語氣很認真。

  「如果沒有當時的您和您的朋友們,現在的新世,恐怕是另外一番光景。」

  方白沒有接話。

  他只是繼續看著窗外。

  過了一會兒,方白才說道,「真正的英雄,都沒活著出來,功勞倒是全算在我們身上了。」

  導師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雖然比方白大了十多歲,但若是論經歷,他根本不及這位聖堂大學的傳奇學生。

  只在聖堂大學上了一年的學,接連遭遇變故,又接連創造奇蹟。

  這位真的是,活著的英雄。

  能和這個人齊名的那些名字,他都知道,伊萊恩,南希·哈維,韓啟,祝映川,李飛煙……那些從異像里活下來的人,現在都已經是聯邦的頂樑柱。

  鎮守軍的高層,執劍人的核心,最高議會的座上賓。

  每一個名字,都重得像一座山。

  望著面前的方白,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自己。

  他這一生,也頗有些傳奇色彩。

  不然不會有資格站在這間教室里,教導聯邦最頂尖的天才。

  但傳奇和傳奇,也是有差距的。

  他的傳奇,已經結束了。

  這間教室,這些學生,這張講台,這裡幾乎就是他的終點了。

  而面前這個人。

  熾熱,耀眼,讓人不敢直視。

  導師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如果是普通學生,他有無數可以寬慰和鼓勵的話。

  那些話他講過很多遍,駕輕就熟。

  但面對面前這個人,他沒資格去影響對方的思想。

  說什麼都不夠分量。

  他只能沉默。

  方白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

  他擺了擺手。

  「謝謝你的課。」

  轉身,便向教室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從百寶袋裡取出一把黑傘。

  撐開。

  傘面遮住頭頂,把他整個人罩進一片移動的陰影里。

  然後他走進陽光里。

  導師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

  直到那個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盡頭,一直憋著的那口氣,才終於呼了出來。

  從發現方白存在開始,他就一直處於緊張狀態。

  ...

  當方白重新回到械脈學院的時候,還沒到四點。

  他徑直來到械脈學院的教學樓,找到306教室。

  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著三十個學生。

  講台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沾著油漬的手腕。

  頭髮有些亂,嘴裡叼著半截香菸,菸頭的紅光隨著他說話一明一滅。

  他正拿著一根不知道從什麼機械上拆下來的零件,對著投影出來的全息結構圖比比劃劃,聲音帶著點兒沙啞,卻中氣十足:

  「……你們以為械脈改造是什麼?照著圖紙擰螺絲?那叫維修,不叫改造!」

  底下有學生笑出聲。

  他也笑,笑的時候菸頭往上翹,差點燙到鼻尖。

  他隨手把菸頭按滅在講台邊緣,往褲兜里一塞,動作行雲流水,顯然幹了不知道多少回。

  方白靠在門框上,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老學長還是沒什麼變化,依舊邋裡邋遢中透露著專業。

  下課鈴響的時候,學生們陸續往外走。

  方白往旁邊讓了讓,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推門進去。

  李清松正在收拾講台上的東西,背對著門口,嘴裡又叼上一根新的煙,正低頭劃拉打火機。

  聽見動靜,李清松沒回頭:「有事嗎?」

  「自行車還在嗎?」

  聞言,李清松的手頓住了。

  他轉過身。

  煙還叼在嘴上,沒點著。

  他眯著眼,把方白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張臉,那雙眼睛,那讓人沒法忽略的氣質。

  看了足足五秒。

  「……學弟?」

  方白笑了:「學長。」

  李清松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捏在手裡,又看了他兩眼,忽然笑起來,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一起:「我操,真的是你啊?」

  他快步走過來,伸手在方白肩膀上拍了兩下,力道不小,像是確認這人是不是真的。

  「是我。」方白點點頭。

  李清松點點頭,也沒問什麼,把煙重新叼回嘴上,掏出打火機點上,深吸一口:「走走走,我請你去吃飯。」

  兩人向食堂的方向走去。

  「你那自行車,我還真的不確定究竟還在不在,一會我到老儲物間給你看看,老物件都擺在那。」

  「嗯,有最好,沒有也沒事。」畢竟過了這麼多年了,他也就是抱著問問的態度來的,如果真的沒有了,他打算找老學長再重新定做一輛。

  在老學長的宴請之下,兩人在械脈學院的食堂吃了一頓還算豐富的大餐。

  吃過飯,李清松帶著方白繞過主樓,穿過一條堆滿廢棄零件的小巷,最後停在一處看起來像倉庫的地方。

  周圍堆滿了機械殘骸和看不出原型的扭曲金屬架,在夕陽下投出奇形怪狀的影子。

  李清松走到一扇鏽跡斑斑的捲簾門前,彎腰抓住門底的把手,用力往上一推。

  捲簾門嘩啦啦地升起,裡面是個不大的空間,四周擺滿了架子,架子上堆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零件、工具、半成品的械脈裝置、落滿灰的儀器。

  光線從門口照進去,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

  李清松走進去,在一個堆得最亂的架子前停下,開始翻找。

  「如果這裡面沒有,那可能就真的已經不在了...」

  他彎著腰,把一堆零件挪開,又扒開幾個落滿灰的紙箱,嘴裡嘀咕著什麼。

  灰塵在光線里飛舞,沾了他一身。

  「找到了。」

  他從最裡面拖出一輛漆黑的自行車,車身線條流暢,骨架由不知名的合金打造,車把上纏著防滑的黑色綁帶,輪胎是實心的,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

  方白看著它,恍惚了一下。

  好帥...

  李清松拍了拍車座,濺起一片灰塵,他咳嗽兩聲,扭頭看向方白,眼睛裡帶著點兒得意。

  「這輛自行車,在十年前,絕對的頂流。」

  他的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不過聯邦械脈技術進步很快,我的手藝也今非昔比了,擱現在看,它已經有點落後了,要不,我再給你改改?這次不收錢。」

  方白搖搖頭:「不用了,能騎就行。」

  李清松點點頭:「那行。」

  他把自行車搬到方白面前,彎下腰,在車架不起眼的地方用手指劃了幾下。

  方白低頭看。

  車架上,多了一個小小的標記。

  是一個名字的刻痕。

  「李清松」。

  老學長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沖他咧嘴一笑。

  「學弟,完美交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