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銅鏡 1

  古石頭城。𝟨𝟫𝒔𝒉𝒖𝒙.𝒄𝒐𝒎虎踞龍盤之地,秦淮佳境之處。城牆高聳險峻,秦淮河繞城而過。畫舫輕舟,載著無數的紅男綠女,飄蕩在輕濁的河面上。

  垂柳依依,在河堤上排成綠蔭。偶爾,有幾顆小草在石板路的縫隙里露出頭來。一陣風吹過,搖成一片綠浪。

  樹上有鳥雀和蟬在不停的聒噪。暑熱讓石頭城籠在水氣中。城下的街市上,人來人往。但極少有人停留在刺目的陽光下。

  石板已有點微熱,青黑色的路面很乾淨。畢竟是天子腳下的地界,與平常的街市有很大的不同。

  高門大戶的人家,青磚黛瓦,古色古香。酒樓瓦舍,茶館飯莊,無一處不透著奢華。

  酒樓的靠窗位置,老客們打著扇,漫無目的四處張望。瓦舍勾欄里,伶人們高一聲低一聲的唱著。不時,還傳來陣陣喝彩聲。

  青石巷是石頭城裡,不算最熱鬧的地方。但喜好鬧中取靜的人都往這邊跑。在這條巷子裡,除了裁縫鋪和棺材店,古玩店是最引人注目的。

  光顧古玩店的大多是些達官貴人和豪紳商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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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寶齋店主是個徽州人,名叫汪登贏。在金陵城做了十多年的古玩生意。

  他坐在門口的竹榻上,不停的打著扇。但汗水還是不停從額頭流到胖臉上。

  「東家,天這麼熱,應該不會有人來了吧?」有個夥計在櫃檯上對他說。

  「來不來都給我等著!我知道你們都在想啥小九九!」汪登贏瞪著眼說。

  已是傍晚時分,一個打扮很闊綽的中年人來到萬寶齋。他身穿藍綢夏衫,外披一件藏青色掐金邊長袍。腰扎明黃腰帶。腰帶上掛一把銅把金鞘的短劍。

  中年人在店裡慢慢踱著步。他一邊看貨架上的古董,一邊和汪登贏攀談。

  從他的談話中得知,他是吳郡太守孫澄的女婿,金陵軍司馬劉知遠。再過幾天,就是他老岳丈六十壽。

  他想給買點新鮮貴重的賀禮。

  「做壽就要討個吉利,劉將軍請看,這邊有春秋時期的玉如意,商朝的青銅鼎,周朝的銅酒樽。」汪掌柜的如數家珍的介紹。

  他拿起一個酒樽,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放下說:「就拿這個吧!看著挺順眼的。和那個如意一起包起來,再置個漂亮點的禮盒。」

  劉知遠剛一轉身,一道耀眼的紅色光芒,直射他的眼睛,他感覺眼睛有點酸麻的,就像被人點了一下眼皮。

  光是從貨架的角落射過來的。劉知遠走過去看,原來是一面銅鏡,在肆無忌憚的反射著夕陽的餘暉。因為年代久遠,上面刻畫的圖案和文字已經不太清晰了。

  銅鏡雖是很陳舊,卻不醜陋。圓潤的鏡面很光滑,還能很清晰的照出人影。背面有個浮雕,有點像某種圖騰。正中有個銅鈕,是放支撐物用的。銅鏡不大,與一般人臉差不多大。

  「掌柜,這個我也要了。」劉知遠指著銅鏡說。汪登贏看看銅鏡,說:「這是個女生閨房中的用品!」

  劉知遠笑笑說,「我夫人房裡正好需要這個物件!」

  司馬府在石頭城南。這邊是很多官員皇親的聚居地。高牆大院,朱漆大門,鄰此脊比。

  與眾多豪門大宅相比,司馬府顯得有點寒酸。

  一個不是很大的院落。沒有什麼亭台樓閣。進門三間上房兩間廂房。一棵大桂花樹幾乎遮去了半個院子。

  後院是兩間柴房,一間馬廄。還有一片空場,放著刀槍架子,做成一片練武場。

  桂花樹下,一個年輕女人斜靠在一張竹榻上,輕搖團扇乘著涼。她是劉知遠的侍妾,正值妙齡。十九歲的如煙,長長的黑髮簡單的梳了個髮髻,別了個玉簪。穿一身繡著紅牡丹的藍色錦袍。

  鵝蛋臉,柳葉眉,大眼睛。薄薄的紅唇,稜角分明。乍一看,仿佛就是一個未出閣的大姑娘。但她卻已是個剛滿周歲娃的娘了。

  僕婦過來問:「姑娘,大夫人問你,今晚是否要與她下棋?她從吳郡帶回來一些解暑的酸梅湯,和哥兒喜歡的糯米糕團,已經送到姑娘的房中了。」

  雲煙莞爾一笑,說:「替我謝謝姐姐了,等老爺回府,我定去與她對弈!不知姐姐的棋藝是否有所長進?」

  僕婦也笑了,她說:「夫人的武藝超群。在金陵和吳郡,可以稱得上是高手名家。但要論琴棋書畫,與姑娘是無法比的!」

  雲煙嗔怪道:「不可如此說,姐姐天資聰穎,又是能征慣戰的女中豪傑。我一弱女子怎可妄言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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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兒,我可受不了金陵才女的如此誇獎啊!」劉知遠的大夫人紅玉抱著兩歲的劉欣然來到樹下。雲煙趕緊從榻上起身讓座,「姐姐說笑了,我哪是什麼才女!只是平時亂寫亂畫消磨時間而已。」

  紅玉讓僕婦把孩子抱去,她扶著雲煙坐下。「前幾日。聽家人送信來,說你中了暑。現在可還有不適?」紅玉關切的問。

  「謝謝姐姐如此關愛。吃了姐姐送來的方藥,已經沒有什麼不適了。」 如煙依著紅玉的肩。她摟著如煙說:「我要襄助我爹爹處理軍中事務。劉郎又是個武夫,對家事少有關注。辛苦煙兒了!」「都是一家人,姐姐說這話就見外了。」如煙微笑著說。

  薄暮沉沉,一輪圓月初升。微微的北風吹起,送來一絲涼意。劉知遠興沖沖的回到司馬府。隨從牽走馬匹,他一邊大步往裡走,一邊喊:「紅玉,如煙我回來了!」

  兩個女人從裡面出來。「劉郎,怎到這個時候才歸家?」紅玉問。如煙過來施禮:「將軍,姐姐等你一起吃飯,等了一個多時辰了!」

  劉知遠一手拉一個,賠著笑臉說:「兩位夫人責備的對!我去買過壽禮,本想立即回家。但遇上幾個朝中的好友,去茶樓吃了杯茶就耽擱了。」

  他拿出禮品,說:「這是送給岳父老泰山的金酒樽和玉如意。」又從懷裡掏出銅鏡,遞給紅玉:「夫人,這是送你的銅鏡,我看著挺好的一個小物件。

  」紅玉笑著說:「我一個粗手大腳的醜婦,使不得這般精巧的物件。還是給如煙妹妹吧!這才是紅粉增佳人啊!」劉知遠哈哈一笑,「煙兒,那這個你就收起來吧!」如煙接過銅鏡施禮道:「謝過姐姐和將軍了!」

  「將軍,姐姐,趕緊用飯吧!」如煙紅著臉說。吃過飯。如煙和紅玉一起下棋,劉知遠去後院練劍。

  如煙問:「姐姐去吳郡這麼久。看那邊情勢如何?」

  紅玉搖搖頭說:「近來巴蜀軍隊調動頻繁,北漢也是大軍壓境。我們吳越只有區區六郡,還是爾虞我詐的。我怕到時候,爹爹會獨守孤城!」如煙捏著棋子沉思。

  「不如這樣,我們可以讓義父請求朝廷增兵。另外,秘密遊說巴蜀,使其攻擊北漢後方。到時兩虎相鬥,我們吳越可釜底抽薪!」如煙說。

  紅玉問:「怎樣釜底抽薪?」

  「無論雙方戰勢如何,我們吳越只要做一件事。就是摧毀雙方的再生能力!」如煙說。

  「辦法是好,可怎麼摧毀他們的再生之力?」紅玉還是有疑惑。

  「讓義父派間者去兩國散布謠言。擾亂其民心軍心,使其人民逃亡。財力人力物力,毀其一,自然就難以東山再起了。」如煙說。

  紅玉鼓掌大笑說:「不愧為女諸葛!若此策成功,我吳越無憂了!」

  如煙卻是緊鎖眉頭,不無憂慮的說:「但我就怕朝里有人說,義父是擁兵自重!里通外邦。那樣就有危險了!」

  「那該如何是好?」紅玉放下棋子,有點緊張了。「只有面見國主,陳述厲害,事才可成!」如煙說。


  「那孫襄不就是姐姐的堂叔嗎?我怎麼從未見過他來過我們家?」如煙問。「他不來也好。哪天若他被皇帝罷黜或誅殺,我們家也可免受池魚之災。」紅玉感慨道。

  「將軍明天去上朝,我想跟著去看看情況!找機會面見皇帝,陳述利害。」如煙說。

  紅玉猶豫了一下,點頭同意了。她交代如煙:「煙兒,你可早去早回!要加十二分的小心!」如煙點頭稱是。

  劉知遠練完劍進來。紅玉把兩人所講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說給他聽。說如煙要跟他去探看消息。劉知遠頭搖的如撥浪鼓一般。

  「不行,去了也白去,上不了朝等於白跑一趟!」劉知遠說。「那我想辦法喬裝打扮混進去?」如煙說。

  劉知遠苦笑著說:「煙兒你說小孩話啊?是你想混就可以混進去的?那皇宮把守森嚴,就算進去,出來也是個問題!」

  「我到時候見機行事吧!」她很堅決。

  劉知遠見拗不過,就答應明早帶她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