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恢復記憶
——「相信我。」
哪裡來的聲音?
周圍黑漆漆的一片,腳下所踩不知何物,赤曦感覺自己被困在一堆軟綿綿的棉花里,舉手投足都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阻攔。
她努力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腹部,頓時便傳來一陣劇痛,幾乎讓她把眉毛給擰到了一起。
手觸摸到的衣料一片濡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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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是水嗎?
耳邊似乎又出現了水滴聲。
周圍有水嗎?還是湖?
赤曦努力地想要掙脫身上的束縛,想要衝破壓在自己身上的這座大山。
她張開嘴,鳥類的嘯叫從喉嚨里衝出來,刺破黑暗。
一點火星在她腳邊出現,轉瞬間蔓延至遠處,火光沖天。
紅與黑交織在一起,詭譎又妖異。
——「相信我。」
那不知來自何處的聲音再次出現,虛無縹緲。
赤曦很想抓住出聲的人,可用盡全力伸出手去,只抓了一把空。
想要什麼?想要抓住什麼?
火苗燎過她的眼睫,像是一雙手,輕輕拂開她的眼睛。
赤曦睜開眼,看見漫天的火,漫天的血。
燃燒的是火,也是她的血。
緩緩抬起手,赤曦看見了她摸到的濡濕的東西,是粘稠的血。
滴落的也是血。
一股巨大的悲傷情緒突然湧上心頭,赤曦捂住自己的胸口,疼彎了腰。
她把自己像一張椅子一樣折迭起來,可並沒有因此好受多少。
那裡有什麼?為什麼這麼疼?
在紅與黑的世界裡,一切的問題都沒有答案。
熟悉的聲音再次出現,這一次就在耳邊,就在面前。
——「對不起。」
是誰?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赤曦猛地抬頭,目光落進一雙深淵似的眼睛裡。
明明所有的疼痛都在自己身上,可為什麼這雙眼睛看上去那麼痛苦。
「別說對不起,別說.」
赤曦聽見自己的聲音,可是她並未開口。
那聲音里滿是哽咽和委屈,是什麼讓她如此難過,如此絕望?
她抬起手,觸摸到那雙眼睛的主人的臉,溫暖又冰冷,溫暖的是屬於人的肌膚,冰冷的是早已被風吹乾的淚水。
突然間,天光乍明。
身邊不再是黑暗與火,而是光明與雲。
太過明亮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因此流下淚來。
她終於看清了面前的人的臉。
是熟悉的,是陌生的。
她記得自己曾與這個人在洪荒古神的股掌間同生共死,她記得這個人曾冒著與六界為敵的風險包庇她,保護她,她記得他們共同遊歷人間的那些時光,她記得他說「紅豆生南國,此物最相思」。
她也記得他殺了她,在眾目睽睽之下。
赤曦緩緩低下頭,她看見了那柄貫穿她腹部的劍,血液順著黃銅色的劍身留下,滴在腳邊的雲朵上,轉瞬便燃了起來。
昆吾劍。
她的目光順著劍身往上,直到看見握住劍柄的那隻手,突然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要用這把劍殺我,為什麼.」
昆吾劍,是青郃神尊幽的佩劍。
當她再次抬起頭的時候,站在面前的人變了,那張平凡的臉變成了另一張臉,溫柔如遠山的臉。
「神尊。」她帶著哭腔。
可想要觸摸的人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她又重歸黑暗裡了。
*
赤曦醒過來時是正午,天光正好,穿過門窗斑駁地落在她床邊,有些細碎的光影恰落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臂上。
也許是醉酒的緣故,她頭疼欲裂,使勁揉了揉那不爭氣的腦袋,有些暴躁的從床上一下子坐起來。
啪嗒——
有什麼東西滴在了背面上,赤曦低頭看去,藍色的背面上只留下一處水漬。
她抹了一把臉,儘是還沒有干透的淚水。
因著那些淚水,她漸漸回想起醉酒時所做的噩夢來。
其實早在非痕離開之前,她就已經想起許多事了。
燁鳥重生後記憶恢復緩慢的毛病便是從洪荒里便落下的,她那時為了保護自己,故意不想起從前的事情,以至於後來死去重生以後恢復記憶的周期變得很長,也很緩慢。
不過這只是對於初期的記憶恢復而言,至於後來的記憶,往往用不了幾個日夜。
比如幽的死,她在洪荒中的經歷,離開洪荒後的一切,她都已經想起了七七八八。
因為頭疼帶來的煩躁情緒漸漸淡去,赤曦抱著被子縮到床腳,躲在陰影處,目光有些呆滯地望著地面上那些細碎的陽光。
她是記得陸塵心的,記得他的悉心呵護,記得他細水長流的愛,也記得他終結一切的那一劍。
以及她將死時,陸塵心抱著她的軀體,在她耳邊說出的那句話。
——「重新開始吧,赤曦,回到你命運的軌跡上去。」
命運嗎?
可究竟何為命運呢?
赤曦將自己的右手在面前攤開,紅白相間的皮膚如同透明的一般,她看著自己平坦如石的掌心,耳邊迴蕩著幽曾經說過的話。
——「赤曦,你存在於六界之外,哪怕是天道也無法約束你,你是自由的,沒有誰能定你的命。」
她記得自己是自由的,談何命運。
就在收回手的那一瞬,房間的門被人推開,來人身姿頎長,手裡拿著什麼東西,逆光站著,只給她展露出一個黑色的剪影。
她試探著問,「陸塵心?」
來人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來,把門合上,是陸思。
他看上去不太高興的樣子。
赤曦卻收起了臉上凝重的神色,對他露出笑容。
「這個時辰,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八成又是逃課了吧?」
陸思把手裡的托盤往桌子上重重的一放,碗裡的醒酒湯盪出來些許,他顯然是帶了情緒。
「沒有你教授的課,沒意思。」
赤曦扒拉了一下自己睡得亂糟糟的頭髮,下了床,不用人招呼就自覺地去和醒酒湯。
陸思看著她,頗有一種空有力氣卻沒處使的綿軟感。
「這湯味道不錯,你熬的?」赤曦喝完,還像模像樣地舔了舔嘴唇。
陸思的臉色好看了些。
「我今早去上課才聽逢機師兄說你昨晚喝醉睡在煜明殿了,你昨晚為何醉酒?既然要喝酒,又為何不叫我?」
赤曦眼珠一轉,意識到這事大概不能實話實說。
「這原本也是臨時起意,我昨夜到了煜明殿,見月色不錯,恰好手邊又有酒,就順口喝了。喝酒這個事兒是講意境的,哪還有時間去請你過來,你說是不是?」
陸思向她投去不信任的目光。
「真的?」
「真的!」赤曦拍著平坦的胸脯保證,「我又沒有什麼傷心事,除了一時高興,哪還會突然醉酒啊,對吧。」
雖說情人眼裡出西施,但陸思也不是個傻子,前有赤曦與陸塵心在煜明殿上針鋒相對的事,後有非痕離開青郃山的事,誰知道她到底是高興還是傷心呢。
不過他也不願再計較。
「如此就好,你只要每天開開心心的,就好了。」
赤曦下意識想伸手摸摸他的腦袋,但手伸到一半意識到不太合適,又想要縮回去。
陸思見狀,急忙身子前傾獻上自己的頭,硬生生把腦袋塞到了赤曦手掌下面,也顧不上脖子疼不疼。
「你的手幹嘛縮回去?」他還埋怨起來。
赤曦失笑,順手摸了摸他堅韌的頭髮。
「只是突然想到,於禮不合。」
「什麼禮?」
對呀,什麼禮?
赤曦怔了怔,她意識到自己恢復了記憶以後腦迴路也變得「普通」了,她竟然開始在乎世俗之禮。
「好像是有哪裡不對,我是只鳥,不是個人,你們人族那些個禮義道德,都跟我沒關係。」
「對呀,就是這樣。」
陸思滿意極了,甚至自己動起來,用發頂蹭了蹭赤曦的手心。
誰知赤曦還是將他推開。
「我不用守禮,那你就不用守了嗎?陸思啊,你是不是已經忘了自己還是個人這回事了?」
陸思委屈的不行,誰沒事還計較這個。
「我從小在青郃長大,可沒接受過那些莫名其妙的教育。」
「青郃。」赤曦念叨著,思緒又飄遠了,「或許你真該到山下去看看,別跟陸塵心似的,往後活成個沒心機的傻子,被人算計了都不知道。」
「沒心機的傻子?算計?掌門看上去不應該是那種心機深沉的人嗎,什麼時候被人算計了?」
赤曦擺了擺手,「這你就不懂了,越是看上去心機深沉的人,往往是吃過許多虧,才成長至此的。」
陸思微微蹙眉。
「聽起來,你好像和掌門很熟?」
赤曦伸手戳了戳他的額心。
「不是很熟,是非常熟,特別熟,十成熟。」
「你們.」
「小孩子別關心亂七八糟的事。」赤曦打斷他想要問出口的話,並非是不願告訴陸思,而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去訴說那段複雜的曾經。
她用手肘撐著桌子,雙手捧著臉,陽光的斑塊落在她的臉上,蛛網似的,看上去糾結又為難。
「陸思,我恢復記憶了,我想起陸塵心是怎麼殺的我,為什麼殺我,我也想起了他對我的好。從前在雲壑的時候,我總以為恢復記憶之後我就會明白自己的使命是什麼,可現在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對於陸思來說簡直是個天大的消息,一時間也手足無措起來。
「你與掌門當年是朋友嗎?」
赤曦想了想,「比朋友還要好那麼一點。」
「很要好的朋友?」
「再好那麼一點。」
陸思的臉色不太好看了。
「你們相戀了?」
「這倒也沒有。」
陸思覺得自己的腦子要被赤曦給折磨壞了。
「總之就是你們當年很要好,可如果要好,他為什麼會殺你呢?」
煩躁的心情又一次湧上來,赤曦撿起了空碗裡的勺子,在碗裡無規則地滑動著,瓷器與瓷器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是一件很複雜的事。」她語氣沉重,「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像那樣死去,也沒想到再次活過來會是現在這個樣子,那時候的我和他都有太多的無奈。」
「什麼樣的無奈?」
「立場不同,陣營不同,想法不同。」
「你們因此決裂?」
赤曦砸吧著嘴,像是在回味那碗醒酒湯的味道,她沉默了許久,猶豫了許久。
「如果沒有誤會,我們從未決裂。」
陸思覺得自己被她給繞糊塗了。
「你是成心不讓我明白?」
赤曦表示自己也很為難,「我是自己也不明白。」
她突然發狂似的抓亂了自己本就不太整齊的頭髮。
「總之就是,我們曾經是朋友,雖然他殺了我,我們也只能是朋友,不會是仇人,這大概就是我離開雲壑之後並沒有想著找陸塵心報仇的原因。」
「你如今弄明白了,也想起了所有,那你會離開青郃嗎?」
赤曦緩緩搖頭。
「不會,他要我重新開始,我可以重新活過來,人生卻不可能歸零重來了。」
無論她重生多少次,只要記憶還會恢復,她就不可能是一個全新的赤曦。
陸塵心失策了。
陸思有些難過,因為他開始意識到赤曦也許會重新拾起她與陸塵心那段友誼之上的感情。
哪怕是在從前還未恢復記憶的時候,赤曦總會對陸塵心表現的非同尋常。
他討厭那種特殊,因為他總是求而不得。
「我會一直支持你的。」陸思努力擠出一個笑來,雖然笑得不那麼好看。
赤曦看著面前的少年,她一直沒有說,自己之所以會親近陸思,總愛摸他的頭,其實是出於一種天生而來的親切感。
最初她或許不明白這種親切感來自何處,可隨著與陸思的相處,再加上非痕與陸思顯然之前見過面,她不難猜到陸思身上吸引她的是什麼。
真火之力的氣息。
可她至今都不明白,是什麼讓陸思對她情根深種,也是真火嗎?不太像。
「在我沒有出現之前,你最嚮往什麼?」
陸思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種類似人生理想的事情,愣了愣。
「好像,也沒有想什麼吧。那時候雖然不想成仙,但也覺得青郃很好,想要一直留在這裡。」
「就不想到山下去看看?那你才是你出生的人間。」
「那裡沒有吸引我的東西。」陸思對她毫無隱瞞,「我從有意識開始,就明白這座山上有東西吸引著我,所以我得留在這裡,然後遇上你。」
他認定了自己在尋找到人就是赤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