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歐陽先生

  第78章 歐陽先生

  陸塵心走近了,發現赤曦呆呆地看著自己,又像是並沒有看著自己。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臉色變得極差,只是在明亮的晨光中並不太能看得出來。

  他用手掌在赤曦眼前晃了晃,發呆的少女這才回神。

  「你起啦,早上好。」

  陸塵心只是照常問候,「早安。」

  他悄然打量了一下赤曦無神的眼睛,又看向她懷裡抱著的寶貝似的一沓紙。

  「昨夜沒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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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忍不住關心了一下。

  赤曦點頭,雖然她儘量讓自己看上去興高采烈了,可因為沒能好好休息,還是沒什麼精神。

  「原以為沒事的,可沒了法力之後,似乎就變得和人族一樣脆弱易困了。」

  她說著,還打了個哈欠。

  陸塵心手上捏了個訣,然後手掌從赤曦眼前划過,像是有一陣清風拂過,將睡意和疲倦都統統帶走。

  赤曦發現自己精神了不少。

  「寧神術?」

  「嗯,雖然簡單,但會讓你沒那麼難受。」

  赤曦高興極了,愈發想念能隨意使用法術的時候。

  她抬起手,衣袖向後縮去,雪白的手腕露出來,也露出了掛在上面的鎖靈玉。

  她用另一隻手碰了碰鎖靈玉。

  「梵蓁真是個煩人精啊,總跟我過不去。」

  陸塵心笑了笑,「你們之間看上去恩怨很深。」

  大早上就談論這個人,赤曦總覺得自己的好心情被毀了。

  她把下巴擱在自己的膝蓋上,露出一種發愁又矛盾的神情。

  「其實也談不上什麼恩怨,她以前幫了我很多的,可是我就是討厭她,尤其每次在青郃山上看見她,我就巴不得趕緊把她趕走。」

  「為什麼呢?」

  「為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因為鳥類天性怕蛇?」

  陸塵心無奈,提醒她道,「你是神鳥,她是妖族,是不能按照普通動物來看相生相剋的,怎麼看也都該是她害怕你。」

  分明是誇獎的話,赤曦卻趕緊搖頭擺手。

  「不不不,我怕她,這是事實。而且神仙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啊。」

  後半句話她是小聲嘀咕出來的,因為她沒忘記自己已成了妖,而面前這個人是仙。

  一個是神墮為妖,一個是人升為仙,這麼看他們倆人其實是一樣的,都背叛了原來的自己。

  陸塵心看了看已經升起來的太陽,如往常那般伸出手。

  「天色不早,我們走吧。」

  赤曦輕輕地把手放在他手上,動作熟稔,「好。」

  *

  兩人落在煜明殿後殿的院子裡的時候,陸逢機和陸思已經在那裡等了有一會兒了。

  陸塵心迅速又自然地放開了赤曦的手,明明是理所應當的事,赤曦卻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陸思先一步迎上來,笑盈盈道,「你今天遲到了哦。」

  赤曦也孩子氣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是應該在上課嗎?怎麼在這裡。」

  陸思還一副自己占理的樣子。

  「先生都沒到,我怎麼上課?」

  「歐陽先生呢?」

  歐陽先生便是教授歷史課的人族先生,單名一個明字。

  此前赤曦仗著手中的權柄強行代課,那位歐陽先生不僅沒生氣,反而自己搬來一個凳子坐在下首,做起了好學的學生。

  對此赤曦很是內疚,可又一直不好意思去道歉,沒想到陸思現在還理所當然地翹課,給她火上添油。

  陸思完全不清楚赤曦心裡的歉疚之意,反而驕傲極了。

  「他知道自己的見識有多淺薄,自然就不敢給人講課了,被我們給趕出去了,大家都等著你呢。」

  赤曦瞪大了眼睛,看向一旁的陸逢機。

  陸逢機苦著臉點頭,顯然陸思說的沒錯,他也是有苦不能言。

  赤曦憋了一肚子火,一旁的陸塵心見狀,總算開了金口。

  「陸思。」

  「掌門?」

  「尊師重道是自古相傳的禮,你們這也對待歐陽先生,豈不是荒唐。」

  陸思有些不甘,「可是我們都覺得赤曦講的好多了。」

  陸塵心厲色道,「哪怕你們不把歐陽先生當作老師,哪怕只是對待一個普通人,也該以禮相待,這不是藉口。」

  「是,掌門。」

  「但願你們不止修習仙術,也能在青郃習得心術。」

  轉眼間,原地便只剩下三個人。

  沒了「長輩」的氣場壓制,陸逢機顯得生動不少。

  「嘖,看樣子師尊是真的生氣了,難得啊。」

  赤曦不解,「這就算是生氣了?」

  在赤曦看來,陸塵心方才的態度怎麼看都是溫和的,哪裡跟生氣二字沾邊了?

  「不告而別,必然是生氣了,他總這樣,我最了解了。」

  看著陸逢機信誓旦旦的樣子,赤曦下意識摩挲起下巴。

  她心裡想著,這種生氣的方式,還真是跟某個人有些像呢。

  過了一會兒,她抓起陸思的一片衣袖,風風火火地往煜明殿外走。

  陸思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忙問「去哪?」

  赤曦答,「還能去哪,當然是去隨竹居,向歐陽先生道歉!」

  *

  隨竹居,顧名思義,建在青郃山上唯一一片竹林之中,是歐陽明平日授課和休息的居所。

  這隨竹居還有一個典故,是當年一位青郃弟子清修時一根根竹子親手搭起來的,後來這位弟子大悟,以竹為劍,告別陸塵心後下山尋求自己的道,一去數百年,再無音信。

  後來歐陽明上山,看中了這間荒廢的竹屋,陸塵心知道文人都愛四君子,倒也並不吝嗇,爽快地答應了歐陽明,將這件竹屋交予他暫時居住。

  赤曦三人到時,青郃的一眾弟子,大約有十幾名,一些在學堂里閒聊,一些在竹屋外比試新學的法術,一些獨避一處,天天想著怎麼離開青郃,回到自己的家族裡享清閒。

  赤曦還沒忘了自己使不出法力,稍微收斂了一些脾氣,只當沒看見那些不務正業的傢伙,徑直走進學堂。

  歐陽明搬了一把竹凳坐在窗邊,窗外綠意盎然,他左手端著一杯溫茶,右手捧著一本書卷,也算是輕鬆愜意,鬧中取靜。


  學堂里只剩下赤曦和歐陽明兩個人。

  赤曦走上去,擾亂了他的清閒。

  「歐陽先生。」

  歐陽明很從容的把茶杯放到不寬的窗台上,又收起書卷,一套動作井然有序,不急不緩,顯然是早知道赤曦到了的。

  他從竹凳上站起來,抖了抖發白的衣衫。

  「赤曦姑娘。」

  若是放在從前,赤曦遇上這樣「文質彬彬」、「彬彬有禮」的人族是會轉身就跑的,可現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忍耐。

  「歐陽先生不必這般客氣的,我來是想為那些不懂事的弟子們向先生道歉,順便解釋一下,我絕沒有要搶先生的位置的意思。」

  歐陽明笑了笑。

  他笑的時候很拘謹,只有嘴唇抿起來,彎成一條弧線。

  而且赤曦注意到,他的眼睛雖然很亮,但其中很少會有情感波動,仿佛什麼人什麼事都入不了他的眼似的。

  「赤曦姑娘文采斐然,見識廣博,是在下平生所見女子之最,學生們選擇更好的先生是理所應當,在下又哪裡擔得姑娘的一句道歉呢。」

  「不,這不一樣的。」

  赤曦很糾結,急得團團轉,可是她總不能把自己燁鳥的身份傳的人盡皆知吧。

  就在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時候,陸思從門口走了過來,將一沓紙橫插在兩人中間。

  赤曦這才想起來,她在來時的路上因為氣不過,將「教學大綱」塞給陸思了。

  她搶過「教學大綱」,又塞進歐陽明懷裡。

  「歐陽先生你看看這個,這是我連夜寫出來的,或許會對你有所幫助。」

  歐陽明認真地翻閱起來,表情也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漸漸認真。

  「這是.上古紀時一些野史雜談的補充?!」

  對於人族來說,上古紀太過遙遠,且彼時尚不是人族的時代,許多事都輪不到人族涉足,更別說記史了。

  因此人族中尚存的有關上古紀的史書極少,且大多數描述含糊其辭,難以從中窺見真貌,這也是歐陽明費盡千辛萬苦也要上青郃山的原因之一。

  但因為陸塵心的糟糕仙緣,青郃派的藏書也並不齊全,歐陽明並沒能得到太多實質性的幫助。

  就在他猶豫是否到了該離開青郃,另覓良處的時候,赤曦出現了。

  她用一種不同於史書描寫的描述方式來講述上古紀時發生的事,就像她曾親歷那般,生動活潑,栩栩如生。

  而現在他手裡捧著的這沓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字跡甚至潦草難看,卻記錄著他畢生所求。

  歐陽明激動得手都在抖,赤曦看在眼裡,卻只覺得莫名其妙。

  她往陸思身邊湊了湊,小聲問道,「歐陽先生這是怎麼了?」

  陸思不答反問,「你在紙上寫了些什麼?」

  赤曦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無謂道,「一些從前的瑣事罷了,比如我什麼時候欺負了哪知小妖怪,什麼時候一不小心幫誰圓了大功德,什麼時候磕著瓜子兒在旁邊看神仙打架,都是些小事啊。」

  聯想到眼前這位妙齡少女是已經活了二十萬年之久的燁鳥,不難猜到她說的「瑣事」大概都是上古時難以記入正史的珍稀雜談。

  陸思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表現得沒那麼膚淺。

  「你還有這種瑣事嗎?不如再多寫一點。」

  赤曦還是那副無所謂的樣子,「有,還挺多的。」

  歐陽明把紙抱在懷裡,恨不得揉進自己的身體,生怕別人搶走了。

  他臉頰通紅,是因為過於興奮了,此刻全然沒了方才臨窗喝茶讀書的閒淡樣子。

  「赤曦姑娘,這,是給我的?!」

  他問的小心翼翼,眼含希冀地望著赤曦,幾乎用半乞求的目光要她不要說出半個「不」字。

  赤曦著實被他這副反應嚇到了,都快要躲到陸思身後去。

  「當然是給你的,我知道先生對上古史研究頗深,只是限於文章不足,故才盡力給先生提供一些幫助,但我的字不好看,也沒有什麼文采,還望先生莫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姑娘所述皆為世間難尋的至寶,在下哪裡還敢嫌棄。」

  赤曦有些尷尬,因為對她來說,紙上所述更像是幼稚的日記。

  「既然先生不嫌棄,那以後還請先生安心授課,若對上古史有疑問,也可找我,而且我會讓那些不聽話的弟子乖乖坐在講堂里的。」

  歐陽明鄭重地行了一禮,「那就勞煩姑娘了。」

  赤曦趕緊扶起他。

  「不勞煩不勞煩,只是希望往後歐陽先生不要再稱我為姑娘了,叫我赤曦便好。」

  歐陽明好歹是讀書人,從小受禮義道德耳濡目染,對於赤曦的要求,還是有些猶豫。

  「這,恐怕不好吧,我是男子,姑娘是女子,男女有別」

  「這裡是青郃山,周圍是修仙者,可不是人界。」赤曦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況且你我之間的清白何須一個稱謂體現呢。」

  「姑娘說的在理,是在下迂腐了。」

  赤曦很是高興。

  「那就這樣說好了,我以後叫你歐陽,你叫我赤曦,莫要生分了。」

  「哎?」

  歐陽明想說他可沒答應,但赤曦機智的率先一步拉著陸思跑了,他望著少年和女子的背影,只能笑著搖頭,同時攥緊了手中的紙張。

  赤曦和陸思到了學堂門口,陸逢機便也湊上來,問,「怎麼樣,可說好了?」

  陸思陰陽怪氣地接上,「何止說好了,歐陽先生就差感激涕零,撲到赤曦身上擦眼淚了。」

  陸逢機聽的一臉懵,赤曦瞪了陸思一眼,後者立馬便收斂了。

  赤曦向陸逢機解釋道,「我昨夜連夜給歐陽寫了一份『教學大綱』,把我記得的上古時期的事都寫出來了,供他授課,他看上去挺高興的。」

  陸逢機恍然大悟。

  「那他應該不止是看上去挺高興的,應該就是真的挺高興的。」

  陸思捂著肚子笑出了聲,笑赤曦的遲鈍,結果當然是又被嫌棄地瞪了一眼。

  陸逢機又接著問道,「歐陽?你們何時這般熟稔了?」

  對此赤曦有些難為情,她悄悄解釋道,「其實是因為他總叫我姑娘,可我聽著彆扭啊,為了讓他改叫我的名字,我就以不要太生分為藉口,改了稱呼。」

  聞言,陸逢機也笑彎了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