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平靜

  第257章 平靜

  柳青漪其實不太明白赤曦的話。

  尤其是他們身後還站著一個陸塵心的時候。

  神幽隕世之後,赤曦經歷了從雲端跌入深淵的沉痛,她在洪荒中摸爬滾打,死去活來,那已是常人無法想像的痛苦。

  可她若在那時就迷失了,如今又能在這裡尋到什麼呢?

  三人到了陸逢機的房門前。

  屋裡屋外都靜悄悄的,他們竟也在不自覺間放輕了腳步。

  「不知道逢機醒沒醒,姽落八成還在旁邊守著呢。」

  赤曦在門前窗前都轉悠了一會兒,一副做賊的樣子。

  柳青漪覺得奇怪,「他們倆的事,你這麼激動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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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曦笑道,「我盼著做個人間月老,牽線搭橋呢。」

  柳青漪也笑了,「你這不是與天上那個老頭子搶生意嗎,人家能答應?」

  「欸,我這可不是跟他搶生意,他管他的人,我管人間的妖嘛,不打擾。」

  她心裡的算盤打得好,算計完天上的神仙,還不忘安排人間的妖。

  站在後面默默聽著的陸塵心也不禁笑了,柳青漪見了,就如同見到了鬼。

  赤曦不管她,抬手要去推門,陸塵心立馬站了出來。

  「逢機畢竟是男子,你們就這樣進去多有不便,我去看看吧。」

  赤曦只得按下自己的八卦心,勉為其難地道一聲「好吧」。

  陸塵心推門進去,屋子裡昏昏沉沉,不見天光,相比起陽光燦爛的外面,甚至有點寒意。

  床上模模糊糊地躺著一個人影,該是陸逢機,他並未見到姽落。

  陸塵心走上前去,陸逢機還睡著,他枕邊放著一張淡紫色的絲帕,眼角還綴著淚滴。

  陸塵心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逢機,該醒了。」

  須臾之後,陸逢機緩緩睜開眼,有一瞬間,他眼中儘是空茫,了無生氣。

  他眨了眨眼,綴在眼角的淚滴便順著鬢角滾落,融入髮絲中去。

  「師尊?」

  他的聲音有些啞,如同才放聲大哭過。

  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放下心裡沉重的防備,一時竟有幾分委屈。

  「師尊,你終於回來了。」

  陸塵心見他一副欲哭又止的樣子,心裡一陣嘆息,臉上卻不露半分,而是扶他起來。

  「你還要叫我師尊嗎?」

  陸逢機怔了怔。

  他從夢裡看見了自己的前世,看見了名為陸歸心的少年與姽落之間的糾葛,亦明白了陸塵心將他這個註定早死的負罪之人帶回青郃的原因。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頭也低下去。

  「師尊,我就是陸歸心,陸歸心就是我嗎?」

  他這個問題屬實難住了陸塵心,因為他自己也正被這個問題困擾著,何談為別人解惑。

  「我不知道,但有一點毋庸置疑,無論你選擇做陸逢機還是陸歸心,一直以來與我相處的都是你,只是你而已。」

  「如此情意綿綿的話,你都不曾對我說過,偏心。」

  赤曦含笑的聲音響起,陸塵心愕然回頭,就見赤曦帶著柳青漪大搖大擺地走來。

  陸逢機見到她,分外高興的樣子。

  「赤曦姑娘說笑了。」

  「哪有說笑,什麼說笑,他這麼不會說話的人,與你說好聽話,可不是偏心嗎?」

  赤曦說話的時候,陸逢機的目光一直在房中搜尋,他的目光對上柳青漪的,兩人點頭示意過,他便立刻又看向別處。

  就是瞎子都明白他在找人。

  「別找了。」赤曦柔聲勸道,「我費了好大的勁幫你把那隻不聽話的鳥找回來,可她似乎覺得沒臉見你,自己跑了。」

  「走了嗎。」陸逢機低聲喃喃,十分失落的樣子,目光總還往外去尋。

  大抵世間痴心人皆是如此。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俗話說的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她那麼大個妖王,總不會連妖界都不要就跑路了,改日我幫你去妖界找找,嗯?」

  「改日是何日?」

  他那麼大個男子漢,這一刻竟像不諳世事的孩童,惹得赤曦想笑。

  陸塵心道,「眼下還有許多十萬緊急的事要做,你容我處理完這些事,自然找妖王討個說法。」

  陸逢機越聽這話越覺得奇怪,仿佛是姽落做了負心人,而他是被負的那一個,追著要討公道。

  他索性不說話了。

  「你這話提醒了我。」赤曦看向陸塵心,「容真那隻騷狐狸會把陸思帶到哪兒去呢?」

  柳青漪也冒出來,「對呀,妖界用了那麼大的陣仗,兵臨青郃,難道就是為了抓一個陸思嗎?」

  陸思可不是區區一個陸思而已。

  雲壑中的結界被打開的時候赤曦就感受到了,陸思帶走了神幽的胎光神魂,如今胎光、幽精聚在一起,只差陸塵心這縷爽靈便齊了。

  若是梵蓁動了復活神幽的心,那她的下一個目標必然是陸塵心。

  赤曦看向陸塵心的目光中不免帶了幾分擔憂。

  陸塵心看懂她的眼神,安慰道,「別擔心,如果梵蓁找上門來,也免了我們去找她的麻煩。」

  赤曦苦笑道,「我們可打不過她。」

  陸塵心沒再說話,赤曦卻從他的淡然里感受到些許不安。

  她微微沉了臉色。

  「塵心,我答應過你的事情,也希望你能答應我。」

  陸塵心抬手幫她理了理有些毛躁的頭髮,柔聲道,「當然。」

  說話間,陸逢機已穿了鞋下床,此前是和衣而睡的,如今也免了穿衣裳的事。

  關於姽落的那點兒女情長淡去,陸逢機沉著下來,又是從前那個靠譜的掌門大弟子。

  「妖界使大軍壓境,恐怕不只是帶走陸思這麼簡單,師尊,仙界可有什麼反應嗎?」

  陸塵心想了想,蹙眉道,「沒有。」

  「這麼說來倒也怪了,祝霄那傢伙一向以六界之主自居,怎的如今妖界打到家門口了還沒反應,總不會是怕了梵蓁吧。」

  「可不止是仙界如此,如今這整個六界,都安靜得出奇。」

  陸塵心這麼一說,赤曦倒想起一個人來,她似乎許久沒聽到過關於非痕的消息了。

  自與非痕在青郃山一別,那人回了魔界便全無消息,跟人間蒸發了似的。

  從前的六界雖說也平靜,卻是誰都不敢去做出頭鳥,各自謀算,假裝交好。

  如今梵蓁做出如此違背六界準則之事,以正道自居的神仙二界不站出來處理就罷了,甚至連一向與妖界不和的魔界竟也半響聲響都沒有。

  「梵蓁難道是將整個六界都買通了嗎?」

  後面的柳青漪笑道,「若真如此,便是她為正道,我們是歹人了。」

  「不行,我得去一趟魔界,問問非痕。」

  她這人說到做到,風風火火,說去魔界,轉身就要走。

  陸塵心急忙攔住她。

  「眼下局勢不明,你就這樣貿然去魔界,萬一中了圈套呢?還是謹慎些為好。」

  「我有事得找非痕問清楚,若晚了,便也不值得問了,現在去正好。」

  她從陸塵心身邊繞過,當真要走了。

  柳青漪看了看陸塵心,又看了看她的背影,急忙追出去。

  「赤曦!你真要孤身去魔界?」

  「當然,我何時說謊了。」赤曦說著,腳步不停。

  「我知道你與魔將非痕是好友,可魔界不是非痕說了算的,你就這麼去了,若是遇上危險怎麼辦?」

  「那我就大鬧魔界,讓魔君那個小孩兒也不安寧好了。」

  她說的隨意極了,當真是懶得管自己在六界的名聲。

  柳青漪忿忿道,「那我要跟你一起去。」

  赤曦這才停下,急忙把她往回推。

  「小螳螂,姑奶奶,你跟著我去做什麼?我一人去若出了事還能跑,你去了,我是丟下你自己跑還是陪著你等死呢?」

  赤曦可不是傻子,她敢在六界之中橫衝直撞,仗著的是自己一身本事,更是不死之身。

  但柳青漪可沒有。

  柳青漪清楚自己幫不上忙,倒也沒再堅持,但總歸是不高興。

  赤曦只得好言相勸,「你跟著塵心先去趙國吧,瀟瀟和長泠會安排好一切等你們,我保證快去快回。」

  她言罷,化身為一隻不起眼的麻雀直上雲霄,而柳青漪只能看著她變為一個黑點,消失在碧藍的晴空之上。

  柳青漪垂頭喪氣地回頭的時候,發現陸塵心和陸逢機也已經走出來了。

  陸塵心微微仰頭看向天空,格外專注。

  「喂,你怎麼就這麼讓她去了!」

  柳青漪知道是自己不爭氣,這才讓赤曦一個人走掉了,可她看見陸塵心便忍不住甩鍋。

  陸塵心不驚不怒,看向她。

  「她心裡大概有個迫切想得到答案的問題,弄清楚了也好。」

  柳青漪不甘心。

  「你知道她想問什麼?」

  陸塵心卻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而是轉身對陸逢機吩咐。

  「收拾一些必要的東西,我們即刻出發北上。」

  *

  墨姝離開樹屋之後,沿著林間留下的小路往深處走。

  在古樹的庇佑之下,狐狩中草木蔥蘢,她一時竟覺得自己是走在人間。

  「嘿!」

  旁邊的樹上突然落下一個少年,嚇了墨姝一跳。

  少年不知錯,反倒捧腹而笑,「哈哈哈,你這就被嚇到了嗎?以這樣的膽子,究竟是怎麼從忘情林和沉心澤走出來的呀?」

  少年自然是信初。

  墨姝性子寡淡,不欲與他相爭。

  「你在這裡做什麼,狐狩中人都如此閒散嗎?」

  「我可聽得出來,你這是在拐著彎罵我。」

  墨姝不置可否。

  信初見她不大愛說話的樣子,又問道,「老翁跟你說了些什麼?」

  「關於狐狩的來歷,一些古舊故事罷了。」

  「我就知道,又是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信初臉上有幾分傲氣,透出些微不屑來,「那些故事我從小聽到大,耳朵都聽出了繭子,你也是因為聽不下去了,跑出來的吧?」

  墨姝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想要斥責信初的想法。

  她看著身邊的少年,心底漾起幾絲憐憫。

  說到底,信初也只是個被蒙在鼓裡的人罷了。

  「沒有。」她垂下頭看堆積在腳邊的枯葉,「老翁精神不佳,睡著了,我才想著出來走走。」

  「這樣啊。」

  信初的語氣沉下去,竟沒了與她逗樂的性質,墨姝不免好奇。

  「你看上去有些難過。」

  信初嘆了口氣,「不瞞你說,老翁沒多久可活了。」

  墨姝一怔。

  但轉瞬她也明白過來,老翁靠著九尾的一絲生命之力才活到現在,幾十萬年過去,再強大的力量也該枯竭了。

  信初不知想起了什麼,哼了一聲,「要不是因為這事,不管怎麼樣我都是不會甘心留在狐狩的。」

  他夢想著離開狐狩出去看看,想了幾千年。

  可正如老翁總說的那樣,他肩上有莫大的責任,不該一直是那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

  墨姝想起來信初說他與老翁打了個賭。

  「所以那時候你幫我,是因為你壓根沒想要贏?」

  信初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

  「也不能這麼說,萬一你不爭氣,當真被困在忘情林的幻境裡了呢?若那樣,便是天意要我走,我也不能固執地留下啊。」

  他明明是好心,卻嘴硬不承認,墨姝竟覺得這狐狸有些可愛,嘴角噙了淺淺的笑。

  「說起來,我聽說忘情林和沉心澤的幻境很厲害,是衝著人內心深處最渴望和最恐懼的東西去的,古今不知多少人栽在裡面呢,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最渴望和最恐懼嗎?

  墨姝心裡想著信初的話,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若真如此,那她還真是一個虛偽的人呢。

  「破解幻境,其實比想像中簡單,這還是我姐姐教給我的。」

  「你姐姐?她是使用幻術的高手嗎?」

  「不是,她不久前就死在幻境裡。」

  信初不想自己戳到了人家的傷口,立馬閉了嘴。

  墨姝從不與人說自己的事,今日遇到信初,竟有一種傾訴的欲望在逼著她說話似的,她覺得稀奇極了。

  她看向旁邊的信初。

  「你進過幻境嗎?」

  信初自然是搖頭,「老翁從來不讓我們單獨靠近沉心澤和忘情林的。」

  「其實幻境與真實沒什麼不同,你知道自己擁有什麼,享受什麼,也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應該選擇什麼,但人生在世,誰沒有一個兩難的抉擇呢,破解幻境很簡單,放下就好了,死於幻境也很簡單,沉溺就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