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願意

  第236章 願意

  世子將手搭在城牆上,痛心疾首。

  「天下仍是一盤散沙,雖說如今一帆風順,但以我一人之力,實在難以重整大局,若少了你,我便是少了雙臂。」他看向陸歸心,「你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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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歸心藏在身後的手顫得厲害,世子那雙平靜的眸子曾將他從必敗的死局中拯救出來,如今卻像是一雙將他推向懸崖的手。

  「世子如今在說什麼,自己又明白嗎?」

  「當然。」世子淺淺笑道,「我需要你留下,助我一統山河。」

  這是他唯一一次將自己的野心完全暴露出來,撕破了兩人之間最後的偽裝之後,陸歸心忍不住也笑了。

  「所以你用姽落要挾我,所以當初你會撕掉靖王的遺書,所以是我一廂情願把你當兄弟,而我對你來說,始終只是一把對敵的劍!」

  陸歸心抽出佩劍,將鋒利的劍刃對準了世子的脖子。

  世子不會武,此地只有他們兩人,孰強孰弱分明早有論斷。

  可世子那雙平靜的眼讓陸歸心再次陷入深淵之中。

  「如果我死在這裡,同樣會有一把刀架在那位姑娘的脖子上,她的人頭還會送回你手中,便算是我們兄弟之情的贈禮吧,如何?」

  陸歸心的手顫得厲害,他曾在最慘烈的戰場上廝殺,卻從無一刻如此刻這般感到恐懼。

  他怕姽落會死,更怕這難測的人心。

  世子從來只捧詩書的手輕輕捏住薄薄的劍刃,將劍挪開,陸歸心感覺自己的手用不上一點力,只能任他如此。

  那把劍脫離了他的手,摔在地上,激起城樓上經年累月的塵灰。

  世子拾起劍,插回掛在陸歸心腰上的劍鞘。

  「我也不想如此,但我別無選擇,歸心,別拋棄你的劍,否則在這亂世之中,你只能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轉身而去,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飄然如謫仙,陸歸心攥緊了拳頭,憤恨出聲。

  「把她還給我!」

  世子離去的腳步一頓,他站在台階前,沒有回頭看。

  「我會把她還給你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陸歸心最終還是留下了,他會為了姽落離開,便也會為了姽落留下,哪怕成為世子手中無往不利的劍。

  他期盼著掃平亂軍,重整山河的那一日。

  到時他便能再見到姽落,還能帶她看這由他之手開創的盛世。

  懷抱著這樣美好的願望,他將自己的血肉之軀當作了沒有疼痛沒有情感的劍,每一次砍向敵人的頭顱,就是向姽落走近一步。

  在接連不斷的征戰中,轉眼半年過去,陸歸心已經收服了大半亂軍,並將肅王殘軍趕盡殺絕,天下已再無人能與之相抗,陸歸心成了所有人眼中名副其實的戰神。

  除了一些頑強的亂軍躲入西部群山之中,天下的局勢已經統一起來,足以孕育出一個新的朝代。

  打完最後那一場仗時,陸歸心手持長槍,站在屍堆之中,周圍充滿了哀嚎之聲,死去的人反而顯得平靜。

  他望向遠方,天盡頭是一片血紅的霞光,他突然感到茫然。

  他明明還年輕,卻覺得自己垂垂老矣。

  收拾戰場的年輕小兵看他站著不動,又滿身是血,還以為他受了傷,害怕極了。

  「將軍?」

  小兵怯怯的聲音將陸歸心喚醒,他回過神來,扭頭便看見一張年輕的面孔,充滿擔憂,還帶點畏懼,恍如當初的他。

  「將軍,你沒事吧?」

  沒事嗎?

  不,他是有事的,且是件大事。

  陸歸心將從不離身的長槍丟給小兵,轉身便跑了。

  身後小兵的呼喊聲漸遠,他迎著風跑,周身的血腥味兒似乎也淡了,他第一次覺得開心,仿佛身後長了翅膀,要飛起來。

  陸歸心沒換衣裳,甚至連臉上的血痕都沒來得及擦一擦,就快馬加鞭往咸陽城趕。

  他趕了兩天兩夜的路,累倒了三匹好馬,在第三天清晨,甚至天還未亮時回到咸陽城。

  彼時城門還未開,他一身是血地匆匆趕回來,眾人還以為是打了敗仗。

  軍情緊急,故沒人敢攔他,他一路騎馬進了宮,闖進世子寢殿。

  同半年前在城樓上一般,世子遣退了宮人,寢殿中只有他們兩人。

  「把她還給我。」

  陸歸心說了半年前那句話,只是已經不再激憤。

  「我已按照約定,幫你拿到這個天下,把她還給我。」

  捷報比陸歸心遲了一步,門外響起太監尖而細的嗓音。

  「殿下,勝了!」

  世子的目光朝緊閉的房門瞥了一眼,無聲無息。

  「我在城中給你建了將軍府,她一直在那裡。」

  那一刻,昏暗的寢殿之中,陸歸心眼裡突然亮起了光。

  「多謝殿下!」

  他那聲多謝說的太真誠,以至於世子覺得自己似乎真做了什麼好事。

  但陸歸心顯然沒有再與他說什麼的打算,他轉身而去,帶起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兒。

  「等等!」世子叫住他,平靜的眸光中第一次起了波瀾,「用天下換一個女子,你真的想好了嗎?」

  陸歸心有戰功,他一直身先士卒,在軍中備受敬仰,這天下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有他的血,若他願意,爭一爭那已在手中的皇位未嘗不可。

  陸歸心停下離開的腳步,他回頭看向世子,目光中沒有恨意。

  「不是用天下換她,是我終於找到她,拿天下也不換。」

  陸歸心離開了,世子望著輕輕晃動的房門,外面是朝陽初升,一片光明,而他站在陰暗的寢殿之中,也只能站在那裡。

  陸歸心從沒這麼激動過,他第一次理解自己的名字,第一次真正歸心似箭。

  將軍府初建,外面只有兩個守門的。

  他們看著一身是血的人衝進去,也不知道該不該攔。

  世子把將軍府建的很豪華,三進三出的大院,陸歸心找了很久,才在一間別苑裡找到姽落。

  她坐在藤蔓編織的鞦韆上,穿了一身翠色的衣裙,活像生於草木的精靈。

  陸歸心靜靜地站在遠處看著,他既期待又害怕,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個夢,美夢,但他若一靠近,或許就會碎了。

  追進來的守衛遙遙喊了一聲將軍,驚動了夢中人。

  姽落回頭,便看見一個血人站在拱門邊看她,她忽然就笑了。

  陸歸心回頭用目光嚇退了那兩個守衛,然後小心翼翼地向著姽落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漏跳一拍,直到真正站在姽落面前時,他覺得自己要不會呼吸了。

  姽落歪著腦袋,有些俏皮地打量他,「許久不見,你怎麼沒以前那麼天不怕地不怕了?好歹是當將軍的人呢。」

  她話音剛落,陸歸心便傾身過來,將她擁在了懷裡。

  他身上的盔甲硌人,那股血腥味兒更是叫人難受,姽落想推開他,奈何怎麼也推不開,她索性擠出只手捏住鼻子。

  「你是想熏死我嗎?」

  陸歸心清楚自己現在的形象該有多糟糕,可剛才那一刻,除了抱住她,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甚至該說什麼。

  好在一個擁抱過後,他知道姽落就在這裡,他們往後的日子還長,他心裡踏實了。

  他鬆開姽落,甚至往後退了好幾步,怕繼續熏著她。

  姽落身上的衣裙沾上了些污漬,她拍了拍,發現拍不淨,也就算了。

  她重新仔細打量陸歸心。

  他臉上有血,身上的盔甲更是如同在血里浸過,不過好在看起來都是別人的,他應該沒有受傷。

  只是如今這模樣,怎麼也像是剛從戰場上回來。

  「你怎麼這樣子就來了?是做了逃兵嗎?」她笑著打趣道。

  陸歸心有些無措,「我連夜趕回來,知道你在這裡,就過來了,沒來得及好好收拾自己。」他將所有的艱辛略過不談,最後唇邊也只是掠過一抹不經意的笑,「我只是,太想見你了。」

  姽落怔了怔。

  她起身站起來,走向陸歸心。

  陸歸心還記著她嫌棄自己身上太臭,便下意識往後退。

  他退了好幾步,姽落趕不上,便假作生氣,呵道,「別動!」

  陸歸心果然不敢動了。

  在戰場上威風凜凜的陸將軍,此刻站在一個姑娘面前,卻手足無措起來。

  姽落終於走回他身邊。

  她抓起他因為緊張攥成拳頭的手,手掌上滿是已成黑褐色的血污,她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看著那上面連血污也遮不住的舊傷疤和繭子,喉頭髮緊。

  「我等了你好久,也擔心了你好久,你終於回來了。」

  她語調中帶著哭腔,陸歸心更慌了。

  「對不起,是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會讓你等了。」

  他慌不擇言,將一切都攬到自己身上,絕口不提那些艱辛和黑暗的人性。

  姽落仰頭看他,儘管眼中有淚光閃爍,但看著他,嘴角總忍不住微微上揚。

  「我知道,你只是想帶我看你所知的那個盛世,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邊。」她抬手撫上陸歸心的臉,他明明還年輕,眉間卻已儘是憂愁,「等我養好傷,我們就一起離開這裡,去看這世間最美好的風景。」

  世子辦事雷厲風行,陸歸心既然回來了,將軍府便不能空著,他從宮中調派了十餘名宮人到將軍府伺候,陸歸心雖然不滿他擅作主張,但為了不加劇兩人之間的矛盾,他默默接受了。

  待脫去那身沾滿血腥的盔甲,他整個人像是從肩上卸下了一座山,頓時渾身都輕鬆了。

  下人燒好熱水,他自己也嫌棄自己,打算好好洗個澡。

  結果人剛鑽進浴桶,外面就傳來一陣乒桌球乓的吵鬧聲。

  「姑娘,您不能進去!」

  「姑娘,將軍在洗澡呀!」

  「姑娘!」

  接著便是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陸歸心隔著屏風看見一個人影,下意識扯過旁邊架子上的衣裳擋在胸前。

  「歸心?」

  是姽落的聲音。

  「姽你,你來幹嘛啊?」他慌得聲音都在發抖。

  「我見不到你,心裡不踏實。」

  姑娘一撒嬌,陸歸心便心軟了。

  但他在洗澡,姽落待在這裡總不合適。

  「你等一等,我很快就去找你,好嗎?」

  「不好,我就要待在這裡。」

  「姽落.」

  「好不好啊?」

  「好吧.」

  陸歸心就這麼讓步了。

  下人們都退了出去,兩人隔著一扇屏風,陸歸心心裡膈應得不行,動也不敢動。

  過了片刻。

  「歸心?你不是洗澡嗎,怎麼一點聲音也沒有?」

  陸歸心:「.」

  陸歸心緊緊攥著手裡的衣裳,放下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只好轉移話題。

  「姽落,這半年來,你過得好嗎?」

  屏風外傳來腳步聲,姽落似是拉了一張凳子坐下。

  「好嗎?我也不知。那一次故意引來天雷,我可是真的差點被天雷劈死了,所以陷入了很長時間的昏迷,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只醒來過幾次,第一次還是在肅王那裡,第二次醒來便見到了世子,他讓我好好養傷,等傷好了,就能見到你。」

  聽她提起世子,陸歸心忍不住皺起眉。

  「世子他沒有對你做什麼吧?」

  「沒有啊,世子人看起來不錯呢,他一直在幫我收集人間的靈物養傷,雖然收效甚微,但總好過什麼也沒有,所以我才在半月前醒來了。」她頓了頓,「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真的重新把我帶到你身邊了。」

  姽落聽起來很興奮,陸歸心卻只是苦笑了一下。

  如果事情對於姽落來說是這樣的,也沒有什麼不好。

  「前幾日我打了勝仗,以後就都不用再打仗了,我以後就留在這裡,陪在你身邊,你不會嫌我煩吧?」

  「當然不會。」

  陸歸心遲鈍地意識到姽落的聲音越來越近,他抬頭看時,姽落已經站在屏風邊,正看著他。

  他下意識用手中的衣裳擋住身體,姽落卻仍然走上前來。

  他慌得只知道瞪大眼,連話都不會說了。

  姽落在他面前蹲下,趴在浴桶邊,用一雙純淨的眸子看他,反而把他看紅了臉。

  「姽落,我們人族講究男女大妨,你這樣不好。」

  姽落認真的回答他,「那是你們人族的規矩,我不是人,我是妖。」

  「可也.」

  「你願意娶我嗎?」

  突如其來的問句,把陸歸心問呆了。

  姽落見他呆了,笑了笑,「我家底殷實,你若不願娶,我娶你也可。」

  姑娘笑意盈盈,他求之不得,談何拒絕。

  「願意,從未有什麼讓我如此願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