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猜測

  第206章 猜測

  幻境在逐漸失控,如同一個漸漸膨脹的透明水泡,正無限地接近那個崩潰點。

  貞娘站在檐下,仰著頭看今夜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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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雲浮在弦月之下,給月色遮上面紗,如同這紛紜世事,難見真貌。

  鄭士承處理完生意上的事從書房裡走出來,一眼便看見她,於是他轉身回屋子裡拿了件披風。

  「夜深了,外面冷。」他把披風披在貞娘身上,溫聲提醒。

  貞娘輕輕抓住他的手,留戀不舍。

  「夫君。」她語調繾綣,似有千言萬語,卻緘默不言。

  鄭士承並不多問她,只是道,「我在呢。」

  貞娘不知自己是怎麼了,明明一開始就想的很好,現在卻想哭。

  她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豁達,也沒有預料中堅強。

  「我就是想叫一叫你,想一直這麼叫下去。」

  鄭士承只以為她是多愁善感了,笑著勸慰,「好,不管你什麼時候叫我,我都會在你身邊的。」

  那一夜的血色再次蒙上眼,貞娘一時甚至有些分不清幻境和現實。

  她正抓住的這個人是這麼真實,為什麼會不存在了呢。

  「夫君,如果」她一開口,竟發現自己語意哽咽,不能自已。

  「怎麼了?」鄭士承幫她擦去滑落眼眶的淚珠。

  「如果有一天我們,分開了.」

  「那一定是生死之別。」鄭士承的聲調很輕,卻很篤定。

  他反握住貞娘發涼的手,「我一定不會放開你的,除非哪天你厭倦我了,自己從我身邊逃開,否則我不會和你分開的。」

  「夫君。」貞娘泣不成聲。

  她多麼希望自己能早點聽到這些話,多希望現在所經歷的一切才是真實,記憶中的血色只是一個噩夢。

  可惜,一切都不能如願。

  鄭士承將她擁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

  「好好的怎麼突然說這些,咱們的日子好著呢。」

  他越是這麼說,貞娘越是止不住的難過。

  鄭士承以為是真實的東西,她卻清楚的明白那是假的,他們的婚禮是假的,他們的幸福是假的,這整個湖城都是假的。

  而她沉溺在這份虛假裡,企圖當它是真實。

  「我只是想,人生短暫,我們早晚會分別。」她頓了頓,「我只是一想到這件事,就會覺得難過。」

  「你啊,明明從前那麼灑脫的一個人,現在卻總愛多愁善感,是我的錯嗎?把你拉入這塵世里了。」

  貞娘把臉埋在他懷裡,聲音發悶。

  「若真要論的話,是這塵世的錯吧。」

  「你今日說話很奇怪,總讓我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心裡惴惴不安。」

  「沒有,你沒錯,是我多想了。」

  貞娘從他懷中出來,拉了拉身後的披風。

  「夜深了,我們回屋吧。」

  「好。」

  兩人一前一後往臥房走,貞娘三步一回頭。

  天幕上的弦月仿佛被什麼東西填滿,已成半月,而那半月像被人掰成兩半的盤子,已有裂痕在其中蜿蜒生長。

  這平靜的幻境維持不了多久了。

  她的美夢就要碎了。

  「夫君。」她的心沉如一潭死水,輕輕地又喚了一聲。

  「嗯?」

  「若有一日你厭倦我了,想要離開我了,我也不會放手的。」

  她將他的話還回去,同樣的堅定。

  鄭士承怔了怔,而後笑道,「不會有那一日的。」

  貞娘抬手,食指輕輕壓在他的唇上。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

  ——希望你知道,沒有什麼能將我們分隔,哪怕生死也再不能。

  *

  赤曦按時犯困,按時入睡,規律得不正常。

  陸塵心把她安頓在鋪好的厚厚的茅草堆上,又脫下自己的外衫給她做被子。

  一入夜,整個虛假的湖城便分外安靜,針落可聞。

  或許貞娘記憶中的湖城便是如此,陸塵心想。

  他拾起一把被丟在角落的散架了的凳子,簡單拼回去之後,又用了一點小法術固定,然後放在窗前。

  他在窗前坐下,被月光籠罩著,這份安靜使他想起從前在山中隱居的日子。

  深夜最適合胡思亂想,他望著窗外寂靜的街景,微微出神。

  為什麼他和赤曦會陰差陽錯分開這麼久呢?真的完全是因為梵蓁的陰謀嗎?或是他們從未彼此坦誠,從未真正信任過對方呢?

  今日赤曦提起他們初見時。

  洪荒的氣候很糟糕,塵土漫天,火雨忽然就會落下,他們總在逃亡。

  那時候的赤曦就像個懵懂的孩子,他說什麼她都相信,如果他走得稍遠一點,她就會擔心自己是被拋下了,小心翼翼地跟上。

  她把自己的所有都交到他手上,他也從來不擔心來自身後的危險。

  那時候他們明明相識未久,還陌生著,可也只有那個時候,他們只屬於彼此,無論身心。

  因此儘管洪荒中遍布危險,但他偶爾還是會懷念,這大概便是他生而為人的劣性吧。

  離開洪荒之後,赤曦回憶起所有,她匆匆拔下一片焰羽便離開,而他手捧著人人所求的珍寶,目光卻只追著女子離開的背影。

  如果再有一次機會的話,他一定會在那一刻就叫住她,陸塵心這麼想著。

  可惜這樣的機會並不存在,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赤曦註定會為了幽而奔波,而他註定了凝視她的背影。

  誰說他們沒被命運操控呢?

  陸塵心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抬頭,無意間瞥見蒙著面紗的月亮。

  月盤之上,竟然出現了紅色裂痕。

  他猛地站起來,身下的凳子因為他一瞬的失控轟隆裂開,他下意識回頭看向赤曦,好在沒吵到她的美夢。

  四周的靜謐突然顯得詭異起來。

  陸塵心繼續觀察月亮,他發現月亮正由弦月變成滿月,裂痕散發出來的紅色光芒也越來越明顯。

  他從前與梵蓁下棋時偶有交流,稍微知道一些幻術的門道。

  施術者通常會將整個幻境的情況映射在幻境中的某物上,以此觀察幻境,免得自身被困其中。

  而梵蓁常用的便是月亮。

  月盤出現裂痕,預示著幻境即將崩毀,這對於他們來說本該是好事。

  可這月亮有即將變為血月的趨勢,便是大凶之兆,若血月成,他們這些幻境中的人也會隨著幻境崩毀,形同灰飛煙滅。

  「梵蓁,這是你的打算嗎?」他擰著眉低聲呢喃道。

  可惜的是,並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血月現形,一定有什麼原因,他不能坐以待斃。

  陸塵心回頭看了一眼沉睡的赤曦,她睡得十分香甜,完全不受外界所擾。

  他走上去,輕輕跪在赤曦身邊,彎腰在她的額心落下輕輕的一吻。

  這次是向著危險去,他不能帶著她。

  「等我回來。」他在她耳邊低聲承諾。

  陸塵心離開時不忘施術將整個屋子保護起來。

  整個幻境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作為開啟幻境的人,貞娘卻毫無反應,可見如她之前所說,幻境在失去控制。

  陸塵心並不清楚究竟要到哪裡去找幻境崩壞的根源,但他與梵蓁曾經交談的記憶出現在本該由貞娘的記憶展開的幻境中,只有兩種可能。

  一是幻境在蠶食處於其中的人。

  他與赤曦都是闖入者,理應被幻境排斥,但幻境無法將他們丟出去,只好直接吃掉他們。

  陸塵心起初是這麼懷疑的,但山林中的竹屋裡沒有出現赤曦這件事讓他很在意,幻境沒理由只針對他一個人。

  因此他有了第二種猜測。

  失控的幻境在反噬力量的來源——梵蓁。

  陸塵心打算去驗證這個猜測,如果幻境中多出來的那一部分是梵蓁的記憶,那八成會是他們離開的機會,也會是他唯一能夠接觸到梵蓁記憶的機會。

  很多年前,他和梵蓁坐在人界的一家茶樓里,樓下咿咿呀呀唱著戲曲,陸塵心第一次知道自己與幽的淵源。

  他問梵蓁,「你幫我,是因為把我當作那個人了嗎?」

  梵蓁緩緩搖頭。

  「你不是他,我很明白。」她垂眸,目光越過欄杆看向樓下的唱戲人,「他記得我,但你不記得,你們看我的時候,眼神不同。」

  陸塵心一直不知道她所謂的記得是什麼,也不知從前幽看向她時眼神如何。

  但從梵蓁的那句話里,他相信自己在梵蓁眼中與神幽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他與梵蓁是朋友,儘管一開始梵蓁只當他是神幽的一縷魂,所以照顧。

  仙史上對幽這位敗落的神的敘述寥寥無幾,隻言片語中提及他擅用劍,儘管這世間能讓梵蓁拔劍的人太少,但陸塵心見過她在問神峰上以枝條代劍,一招差點削掉青郃半個山頭。

  可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能讓她舍一生而為之呢?

  如今有一個窺視梵蓁記憶的機會擺在面前,陸塵心心裡的好奇心占了上風,他一路騰雲駕霧向著青郃而去。

  青郃是神幽誕生、隱居之處,也是神幽,赤曦和梵蓁三人曾經居住之處,那裡藏著她們一生最美好的時光,是赤曦死去活來千百次仍念念不忘的地方。

  對於梵蓁來說,那裡又有著怎樣的意義呢?

  離開湖城,一路向南。

  陸塵心騰雲駕霧,人界的山河從腳下掠過,他轉眼就到了青郃山。

  儘管此前已有猜測,但當他腳踩青郃山的土地時,仍有些訝異。


  或許,是幾十萬年前,上古紀時的青郃。

  他試著從叢生的荊棘雜草中找到路,但只是徒然。

  上古紀時人煙稀少,人族根本不敢往林深處走,神仙之類可來無影去無蹤,隱藏蹤跡,要想在這山中找到認為留下的痕跡,可是比登天還難。

  為了防止自己迷路,陸塵心按照記憶中青郃的上山之路往上走。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快要接近山頂——也即如今建了煜明殿的地方,見到了一間木屋。

  木屋建的簡陋,但門窗俱全,門口用茅草在頂上搭了個棚子,棚子下面有木桌木椅,角落還有炊具。

  木屋外圍了籬笆,籬笆的門編的歪歪扭扭,陸塵心只看了一眼,就下意識覺得那門是赤曦動的手。

  深夜裡,屋內還點著燈,窗紙透出微黃的暖光,吸引著迷途的旅人。

  陸塵心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上前。

  他輕易跳過低矮的籬笆,放輕腳步行至窗前,側身將耳朵湊上去。

  神仙是不需要睡覺的,屋子裡還很熱鬧。

  一個姑娘語調嬌俏,撒嬌似的抱怨,「這牌子我才掛上去的,你這就給我折了?我不管,你賠!」

  另一個女聲響起,清冷中帶著幾分嘲弄,陸塵心一開始還沒意識到,過了一會兒他才想起這熟悉的音色是梵蓁。

  只是他從來沒見過這麼鮮活的梵蓁。

  「呵,你自己看看牌子上寫的什麼,自己犯傻還非得把幽帶上?」

  赤曦不忿,「不就是『神尊不喜歡死蛇!閒蛇勿入!』嗎,我說蛇,跟你有什麼關係?」

  「好啊,跟我沒關係,那你方才像壁虎一樣趴在門上,不讓我進門是怎麼回事?天太暗,你眼瞎了?」

  陸塵心低聲一笑,心道這話還真沒說錯,一入夜,赤曦可不就跟瞎子差不了多少嗎。

  但門內的赤曦顯然不願服氣。

  「對呀,天都那麼晚了,你一個姑娘家,胡亂闖進來做什麼?我是不會允許你對神尊圖謀不軌的!」

  梵蓁輕嗤,「喂,究竟是誰圖謀不軌,難道還用我說嗎?」

  窗外的陸塵心不知是哭是笑。

  此時的赤曦還如初入世的懵懂孩童般天真,甚至有幾分恃寵而驕的胡鬧,但她與梵蓁處處針鋒相對時,卻也無時無刻不在暴露自己的心事。

  無論是不是喜歡,她那時都是很依賴幽的吧。

  好在這時另一個聲音出現,把陸塵心拉出了自陷的失落情緒里。

  「赤曦,別胡鬧了。」溫柔中帶了幾分笑意,毫無斥責。

  這聲音是從未聽過的,但陸塵心並不覺得陌生,反而覺得分外親切,他知道,那是幽。

  「神尊也認為我在胡鬧嗎?」赤曦委屈道。

  「當然不是,你只要把今日教你的法術好好施展出來,我這就幫你把牌子修好掛出去。」

  赤曦立馬義正言辭,「我覺得不能這樣,梵蓁是客,得歡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