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迷霧

  第204章 迷霧

  梵蓁是只蛇妖,這件事,最初是幽告訴赤曦的,所以她從來沒有懷疑過,儘管也從未見過梵蓁的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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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陸塵心突然這麼一問,她便遲疑了。

  「似乎沒有,她從來都以人身見我,不過像她這個程度的大妖,真身都不會輕易示人吧?」

  儘管心裡埋了懷疑的種子,赤曦還是下意識偏向於相信幽。

  她為自己的這點私心而愧疚,於是把腦袋埋在陸塵心的臂彎里,不敢抬頭看他。

  陸塵心倒並沒有覺得她這是幫梵蓁在找藉口,「她如今是很強了,但我記得你說過,起初梵蓁技不如你,那時你們倆打架也不曾用過真身嗎?」

  「我是有經常用真身欺負她,但她沒有在我面前露出過真身,她那個人很傲氣,還是不願示弱吧。」

  「想來鳳熾的死和那條巨蛇關係極大,當年發生在鬼哭林的事應當不簡單。」

  「可當時梵蓁被困,鳳熾不是去救她的嗎?她們如果關係好到可以捨身相救,梵蓁怎麼會殺她呢。」

  與其說是想不通,不如說是不願相信。

  如果梵蓁已經將人心都算計在內,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那他們就真的要失去這個朋友了。

  兩人之間陷入長久的沉默,陸塵心沒有開口,或許也有著同樣的想法。

  赤曦漸漸地就困了。

  自從火神的神魂徹底消散之後,她這副身體就愈發不中用,若不是鎖靈玉裂了幾道裂痕,她能夠偶爾用些小法術,甚至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變成了個沒什麼用的凡人。

  她閉著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腦袋往陸塵心手臂上蹭了蹭,轉眼便入夢了。

  陸塵心聽見她均勻的呼吸聲,有些浮躁的心緒便漸漸沉下去,歸於平靜。

  *

  赤曦一整夜都睡得很香,但陸塵心不一樣,他絲毫沒有困意,這副成仙的身體也根本感受不到疲倦。

  深夜,窗外的夜幕蒙上一層霧氣。

  起初只是很淡的一層薄霧,如被風碰巧吹來的雲,但不久之後,霧便順著門窗的縫隙鑽進屋子裡,雲霧繚繞,如初入幻境那般。

  夢中的赤曦似乎覺得難受,擰著眉咳嗽了兩聲。

  「赤曦,醒醒。」

  陸塵心緩緩抽出被她枕著的手臂,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赤曦嚶嚀了兩聲,睡意尚濃,轉瞬又不吭聲了。

  陸塵心憂慮地看向門的方向,那裡同時也是鄭府所在的方向。

  幻境迷霧又起,這分明代表著貞娘正在遠離他們,可這個時候,貞娘沒有在鄭士承身邊,會去哪裡呢?

  這或許會是離開幻境的關鍵所在,陸塵心不敢視而不見。

  可如果把赤曦一個人留在這裡,他也不放心。

  他無奈地笑了笑,但眼中仍是寵溺。

  「今夜你也註定睡不了一個好覺了。」

  他把赤曦拉起來,背在背上,離開屋子,向著霧氣稀薄的方向追去。

  *

  赤曦和陸塵心離開鄭府後,貞娘親自下廚準備了一桌晚飯,等鄭士承回家。

  剛入夜時,鄭士承便帶著一身風塵回來。

  他一見到貞娘,眉眼間的笑意便溢出來,甚至遮掩了疲倦。

  「辛苦娘子了。」

  他故意把「娘子」兩個字拉長,貞娘先是怔了怔,然後便狀似羞赧地低頭笑。

  菜已經放的有點涼了,下人將飯菜熱了一道端上來,貞娘要起身給他盛湯布菜,他卻先一步把人按了回去,然後拿起碗勺給貞娘盛湯。

  「我們之間不必講究這些虛禮,我娶了你,樂意照顧你,便不會讓你受累。」他把清透的排骨湯放在貞娘面前,「你只要好好的做鄭夫人,別的都由我來做就好,嗯?」

  貞娘紅了眼,平復了很久的情緒,才艱難地說出一個「好」來,卻是哽咽著,連淚珠也從臉上滾落。

  「怎麼還哭了?」鄭士承笑著,從丫鬟手中接過手絹,輕輕地給她擦去眼淚。

  貞娘握住他的手。

  「夫君待我太好,我心裡感激,便也願傾我所有以報。」

  「你我夫婦本為一體,說什麼報答,我只盼著能給你一世無憂,至死不覺虧欠便好。」

  至死不覺虧欠嗎?

  貞娘垂眸,被淚水沾濕的睫毛輕顫著。

  可最終還是欠下了啊。

  夜裡,鄭士承因為疲倦早早睡下,貞娘躺在心愛之人身邊,卻一直心緒不寧。

  她輾轉了半夜,幻境中果然出現一絲異樣,她便起身追了出去。

  幻境中的一切皆來自貞娘自己的記憶,至少她之前一直是這麼以為的。

  但當追出湖城之後,她意外地發現幻境比她想像的大得多,有的地方甚至她從未涉足。

  顯然,梵蓁又在這裡面做手腳了。

  貞娘並不清楚吸引著自己的東西是什麼,但幻境中的一切都與她相連,出現異狀的地方就像一把錘子有節奏地敲在她的心臟上,讓她十分不安。

  腳下的道路貞娘覺得陌生,但當越來越接近時,周圍的氣息卻是她熟悉的。

  梵蓁。

  在梵蓁的力量創造的幻境裡,出現了梵蓁的幻影。

  當貞娘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前進的腳步頓住,心裡的不安愈發強烈。

  她不確定自己會看見什麼,更不確定自己將看見的東西會不會帶來滅頂之災。

  如果幻境中的時間沒有發生錯亂,在這段記憶的時間點上,梵蓁應當正隱居在鬼哭林中,可眼前的茂密山林顯然是人界。

  猶豫了片刻,貞娘還是決定上前看一看。

  反正自己註定會死,都走到這兒了,還怕什麼呢?

  貞娘踩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的草堆上,越過被人折斷的荊棘,向著樹林深處走去。

  當她撥開山林的神秘面紗,站在一個小土丘上時,入眼是月照松林的美景,土丘下面,有一間頗具詩意的竹屋。

  除了月色,周圍沒有任何光亮,但竹屋後卻傳來一陣陣磨刀聲,大晚上的讓人後背發涼。

  貞娘循著聲音潛行過去,她依靠周圍濃密的枝葉作掩護,沒法將一切都看得清楚,但好在不會被發現。

  繞到竹屋的另一邊,她一眼就看到竹屋旁有兩個人。

  一男一女,一坐一站。

  坐著的男子手中拿了一把菜刀,正在仔細檢查刀刃,他腳邊有一塊磨刀石,顯然方才的磨刀聲便來自於他。

  但月色很淡,男子又背對著她,貞娘認不出他的身份。

  倒是站在一旁的女子被她一眼認了出來,就是梵蓁。

  如此更深露重,那兩人湊到一起,只讓人覺得怪異。

  梵蓁久居鬼哭林,輕易不會離開妖界便罷了,誰會沒事幹半夜爬起來磨刀呢?

  不過貞娘沒來得及多想,便聽見了說話聲。

  「你要慣著她,在此處荒廢到幾時?」

  梵蓁的聲音如常冷淡,貞娘甚至能想像到她說這話時的表情。

  男子似乎對刀刃仍不滿意,將刀重新靠在磨刀石上。

  因此貞娘聽著他的聲音,總是模糊的。

  「怎麼能算荒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青山翠竹流溪相伴,人生如此,焉有他求?」

  「別人這樣自然很好,可你們不同。」

  「我們怎麼就不同了?我們也有血肉,也有感情,梵蓁,你心裡有執念,與其勸我,不如試著把執念放下。」

  「你護不住她的,她的命運早已註定。」

  「她在六道之外,沒有什麼既定的命運。」男子磨刀的動作停下,那把菜刀被他握在手上,竟生出幾分握劍的颯然,「而且我不同意你說的話,神幽沒有做到的事,我會做到。」

  沒有了嚯嚯的磨刀聲,貞娘總算聽清楚他的聲音。

  那聲音如此熟悉,她早些時候還聽到過。

  「看來這個幻境不止是你的記憶。」

  耳邊突然響起她猜測之人的聲音,貞娘被嚇了一跳,她幾乎本能地要回擊,但手腕被人抓住,她稍稍冷靜下來。

  回過頭,陸塵心就站在她身側。

  「別激動,你不會希望驚動了那邊的兩個人的。」陸塵心放開了她的手腕,畢竟男女授受不親,順便解釋了一下自己出現在這裡的緣由,「你一離開湖城,幻境迷霧就再次出現了,它會擾亂人的神智,不安全,我才帶著赤曦跟過來,我們可沒有監視你。」

  這一點貞娘自然清楚,畢竟是她的幻境,別人想要在這裡監視她,根本不可能。

  她的目光落在陸塵心的肩上,赤曦的腦袋靠在那裡,仍然呼呼大睡著。

  貞娘神情複雜,「你就這麼一直背著她來的?」

  陸塵心很自然,「我不會把她一個人留在危險的地方。」

  貞娘想起剛才聽到的對話,眯了眯眼睛。

  「你還真是與傳說中截然不同。」

  陸塵心的目光投向遠處的竹屋。

  「傳聞有誤罷了。」

  貞娘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月光下,梵蓁已經離開,男子撿起地上的磨刀石,轉身走進了竹屋裡。

  空蕩蕩的院落里,忽然起了風。

  「那是你吧,你和梵蓁。」

  陸塵心點頭,坦然承認,「那時我正與赤曦隱居在此,梵蓁深夜來訪,我便與她閒聊了幾句。」

  「這麼說,你們談論的就是赤曦姑娘?」

  陸塵心笑了笑,「我和梵蓁之間,赤曦是永遠的話題。」

  「你們說的她的命運是什麼?」

  陸塵心扭頭看了她一眼,「知道的太多可不是好事。」

  面對他的威脅,貞娘卻只是無謂聳肩。

  「你不能試圖用生死威脅一個必死之人。」

  「就這麼確定嗎?一點活路都不給自己留?」

  貞娘轉身,踩著層層迭迭的草,往來時的路上走。

  陸塵心多看了兩眼竹屋,眼中有幾分懷戀,但還是跟著貞娘的腳步離開。

  頭頂是遮天蔽日的樹林,沒有月光照進來,周圍顯得極暗。

  「若有一日赤曦姑娘不在世上了,你會一個人活下去嗎?」

  陸塵心微蹙眉頭,儘管明白只是假設,但他還是不希望聽到這樣的話。

  「我不會讓她死。」

  「很多事是我們無法控制的不是嗎?我們也只是天道手中的人偶罷了,怎麼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她是不同的,天道無法掌控她的命運,梵蓁也不可以。」

  貞娘從他的話里聽出幾分蹊蹺。

  「梵蓁想要掌控赤曦姑娘的命運?此話怎說?」

  或許是因為並不擔心貞娘會把這些話說出去,或許是因為觸景傷情,陸塵心沒再隱瞞。

  「從神幽隕世那一刻起,梵蓁就不對勁了,我們所面臨的種種都是她明里暗裡的安排,她花了十幾萬年去布局,但赤曦是她最需要的鑰匙。」

  他話音落下時,兩人正好穿出林子,站在寬闊的原野上。

  風把及膝的草吹往一邊,陸塵心找了塊平整的地方,脫下外衫團成枕頭,把赤曦安置在草地上。

  貞娘看著他耐心地做每一件事,像照顧一件脆弱的瓷器一樣照顧赤曦,竟覺得欣慰。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或者說,為什麼他知道這些,卻從未阻止梵蓁。

  陸塵心示意她先別說話,兩人一起走到稍遠一些的地方,陸塵心才再次開口。

  「你是認識梵蓁的,她是會輕易表露心中所想的人嗎?」

  「那倒不是。」

  「我起初也並不相信她會做這些事,那時她已隱居妖界,且做了妖王背後真正的掌權者,我與赤曦在人界過著平凡的生活,我以為這樣很好,我們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可惜她想要的更多。」

  「她要赤曦姑娘?」

  陸塵心點頭,「她不希望赤曦耽於平凡,在她眼中,赤曦該像一個戰士,在血海中掙紮成長,最終可為她手中那把刀。」

  「刀?」貞娘想起她認識的赤曦,無論是鎖妖塔中重生的燁鳥,還是今日的赤曦,她都從未覺得她有刀的鋒利,「她不適合,她更像刀鞘,自己往危險的東西上撞,為了保護別人。」

  陸塵心很意外她的比喻,但又莫名覺得恰當。

  他笑了笑,「梵蓁勸過我多次,但我都不為所動,所以她轉而直接對赤曦下手,用赤曦最關心的東西做誘餌,借你的婚事引她離開此地。赤曦那個傻子果然上當了,梵蓁逼她在我和神幽之間做出選擇,她當時一定很痛苦,才會失控,貿然闖上天庭。

  當時那種情況下,為了救她,我只能殺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