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幻真

  第201章 幻真

  姑娘嘲諷的目光像一把刀,狠狠地從貞娘心上剜下一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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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來不知道違背規矩的後果是什麼,如果真的會有天雷降下,那那道本該劈在她頭上的天雷最終被誰承受了呢?

  「是誰幫我擋下了天雷?是」

  會是墨姝嗎?

  儘管她選擇了和墨姝截然不同的道路,但她從未忘記過,這世上的另一個角落,還有她唯一的親人。

  姑娘眯起眼,仿佛在想一件極其有趣的事情。

  「是一個你一定想不到的人哦。」

  她的手再次在狐皮上摸了一把,雪白的六尾從她身後生長出來,漂亮得如同一朵正在盛放的巨大梨花。

  她鋒利的爪子在夜裡閃著寒光,那一刻,淺薄的雲層恰被風吹走,月亮露出來,清冷的月光灑下,映照著女子眼裡的殺意。

  這一架,非打不可了。

  貞娘是被梵蓁養大的孩子,儘管她很不喜歡梵蓁,但還是繼承了那個人所傳授的東西。

  一柄通體銀白的細長軟劍出現在她手中,她的手臂輕輕一揮,劍光便在月色下閃過,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來暢快地打一架吧!」女子叫囂著,戰鬥姿態下的她眼中有一種難言的瘋狂在跳動,那一樹梨花在她的殺意下輕顫,花瓣更快更密集地落下,如下了一場雪。

  貞娘更加肯定她是個不講道理的瘋子了。

  在女子撲到面前之前,貞娘下意識往臥房的門看了一眼,不管這一夜的結果如何,她只希望自己的夫君能一直安然地睡著,一夜好夢。

  「打架的時候分心可不是好習慣哦。」

  那姑娘的速度快的驚人,不過是一個眨眼的功夫,她的爪子便到了貞娘眼前。

  貞娘憑著本能用劍去擋,卻不敢再分神。

  姑娘是狐妖一族,身手矯健,十分敏捷,每一次攻擊都角度詭譎,讓貞娘防不勝防。

  蛇妖一族一向是近身纏鬥中的好手,可對上這位姑娘,貞娘卻略顯下風,若不是憑藉著從梵蓁那裡習得的劍術,她根本沒法招架太久。

  兩人的實力,高下立判。

  她今夜註定要死在這裡,或許明日天一亮,鄭士承推開臥房的門,就會看見她的屍體橫躺在地上,如果運氣好,或許她可以死在那棵梨樹下,梨花落了她滿身,將殷紅的血掩蓋,讓她最後留在鄭士承眼中的形象不是那麼可怖。

  可是她不想死,她好不容易懂得活著的意義,她還沒有陪著心愛的夫君一起老去,她不能死!

  也許是求生的意志太強烈,貞娘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內丹湧出。

  那一刻她的劍仿佛不再是屬於她的,銀劍上覆了一層寒霜,劍光閃過的時候,血珠隨著劍身被甩出去,在地上凝出一朵血紅的冰花。

  貞娘怔住,那一刻的感覺太陌生,以至於她完全不能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負傷的狐妖退到梨樹下,她一手捂著腹部,半躬的身子輕顫著,嫵媚的獸眼微眯,緊盯著貞娘。

  大量的血從她的指縫間滲出來,開始往下滴,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裙轉眼就被染紅了大半,僅有的一點清麗不見,本就濃艷的長相映著血色,攝人心魂。

  莫名地,貞娘從她那張艷絕的容顏上看見了梵蓁的影子。

  「可真有意思。」姑娘聲音微啞,卻更有磁性,一言一語之間,都像是在勾人。

  她試著站直了,不再管腹部的傷口。

  貞娘注意到,她眼中沒有痛苦,反而因為負傷顯得愈發瘋狂。

  「剛才那一劍,算是意外之喜嗎?旗鼓相當的對手,往往比單純的虐殺更有意思,你說呢?」

  貞娘皺著眉頭,她垂眸看去,劍身上的寒霜已經退去,劍還是那把她熟悉的劍,可是那股力量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蛇妖。」

  貞娘抬眸,對上姑娘如琥珀般的豎瞳。

  「你怕死嗎?在個人的生死和愛恨之間,你會怎麼選呢?」

  「什麼?!」

  姑娘嫵媚一笑,徹底化為狐妖之身,靈巧地躍上梨樹的枝幹,她盤臥在上面,用舌頭緩緩舔舐腹部的傷口和染血的銀白毛髮,像個觀眾那樣,等著看一場好戲。

  貞娘的心一沉,她意識到什麼,一轉身,便看見鄭士承站在臥房門口,一隻手抓著門板,另一隻手垂在身側,緊緊握著,輕輕顫抖。

  「你是.妖?」他忍了很久,最終還是問出這句話。

  貞娘的心徹底亂了,她忽然情願自己已經死了,留在這裡的只是一具屍體,也好過以這樣的面目面對鄭士承。

  她下意識抓緊了手裡的劍,仿佛這才是她現在唯一能依靠的東西。

  可她握劍的動作被鄭士承看在眼裡,更像是一種威脅,一種試圖殺人滅口的預兆。

  他往後退了一步。

  「不,別這樣看我!別用這種目光看我!」

  他眼中的恐懼,懷疑,防備,是比狐妖的利爪更鋒利的東西,就落在她的身上,刮掉一層層血肉。

  「你是妖!我竟然違背了父親,娶了一隻妖?!」

  恐懼到極致,鄭士承也忍不住大吼大叫出來,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他不那麼害怕,才能平靜下來。

  可他的每一句話都是刀,都從貞娘的心上剜掉一塊肉,她覺得自己就要瘋掉了,變得跟那隻瘋狂嗜血的狐妖一樣。

  「不是的!」她試著冷靜下來,「我們彼此相愛,我們拜過天地的,你說過不介意我的出身,說過我們要白頭到老的!我是妖又怎麼樣呢?!我也有心的啊!難道我的愛會因為我是妖就改變嗎?!」

  「不對!妖是會害人的,你是看中了我家的家產嗎?我都給你啊,你不要害我,不要害我爹娘,他們沒有對不起你的!」說到最後,鄭士承的語氣已經從恐懼變為祈求。

  他拼命否認的時候,貞娘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

  她曾經以為自己找到了生命的意義,可命運就像在嘲弄她,轉瞬之間,那些所謂的相信就轟然倒塌,在她眼前化為煙塵。

  她為了自由逃離梵蓁,丟下墨姝,卻為眼前這個人背棄了曾經的自己,而現在,這個人拋棄了她。

  她眼中含淚,握劍的手卻愈發堅定。

  「夫君,夜深了,睡下吧。等明日一早,我給你做梨花糕。」

  她一字一頓,腳步隨著言語落地,走向那個她深愛的人。

  鄭士承因恐懼而止不住地顫抖,他的手指摳在門板上,磨出血來。

  「夫君,有我在,你別怕。」

  貞娘一邊說,眼淚便一邊落下來,像是一串珍珠斷了繩,顆顆晶瑩滾落。

  細長的銀劍從鄭士承胸口穿過,帶著妖力的劍身破壞力極大,只是一瞬間就破壞了他的臟腑。

  他死前瞪大了眼睛,仿佛至死都不相信會死在貞娘手裡。

  他的意識消散得很快,沒有太多痛苦,除了那雙圓睜的眼,執著地訴說著他的不甘。

  貞娘鬆開握著劍柄的手,她兩大步上前,抱住了鄭士承已經無法自己站立的身體。

  她在懷中人仍溫熱的頸窩蹭了蹭,「夫君,你別怕。」

  她哽咽著,始終不敢去看那雙眼睛,索性背對著它。

  身後卻突然響起掌聲,以及女子情不自禁發出的嗤笑。

  「你真是沒讓我失望。」

  狐妖的聲音再次響起,貞娘有些混沌地想起這裡還有第三個人。

  她把鄭士承的屍體緩緩放下,轉身,狐妖就靠在梨樹的樹幹上,別有意味地瞧著她,臉上的嘲諷之意毫不遮掩。

  「你知道嗎,在情這個字上,我還沒遇到過讓我失望的獵物。」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可你們這些軟弱者啊,還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往上撲,殊不知,稻草只是稻草,輕輕一拉,便斷了。」

  貞娘腦海中突然出現一個十分可怕的可能性。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呼吸漸沉。

  狐妖發現了她的異樣,眼角嘲弄的笑意更濃。

  「發現了嗎?」

  「不!不會是那樣!」

  貞娘感覺自己在被什麼東西毀滅,她想要阻止狐妖說出後面的話,可是她無法動彈。

  「就是那樣的哦。」狐妖顯出幾分俏皮和天真,仿佛只是好心將真相告知,「剛才你看見的,聽見的,都是我製造的幻境,唯一真實的,只有你動手殺人的那一瞬間。」

  狐妖的話如同晴天霹靂,貞娘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下來。

  狐擅幻術,惑人心智。

  她低下頭,模糊的視線仍能看見身上手上的殷紅,那是鄭士承的血,是真實的,曾經溫熱過,如今已涼透。

  她終於明白,正在毀滅她的,正是她自己的心。

  貞娘捂著臉跪倒在地,嗚咽出聲。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狐妖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但也僅是一瞬罷了。

  狐妖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早知如此,何不早點束手就擒,我也懶得費這番功夫。」

  貞娘雙肩輕顫,單薄的身子顯得愈發脆弱。

  她的聲音嘶啞沉悶,了無生氣。

  「我不要這條命了,你拿去吧。但在我死之前,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真正說的話是什麼。」

  即便鄭士承所說的那些話是狐妖的幻術,可她最後的確殺了他,那當時鄭士承的確是站在那裡的。

  他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發狂的妻子,會說什麼,會做什麼呢?

  貞娘情願不要這條命了,也想弄明白,她真的被拋棄了嗎?

  可狐妖並沒有輕易讓她如願。

  即便沒有抬頭看,貞娘也能感受到狐妖在自己面前蹲了下來。

  她肩上落下一隻手,輕飄飄的,並未施力,但她卻覺得沉重。

  「我突然反悔了,我不想要你的命了,與其看著獵物痛快死去,不如看她痛苦地活著,在這世上掙扎,你說呢?」

  貞娘猛地抬頭,她眼中有太多的恨和悔,狐妖看著那雙眼睛,就像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多漂亮啊。」她的手掌貼上貞娘的臉頰,「這麼美妙的東西,一定要一直保留下去才好。」

  「我會殺了你!」

  狐妖輕輕勾起唇角,輕鬆得像是歡迎友人拜訪自己。

  「隨時恭候。」

  狐妖離開了,如來時那般無影無蹤。

  院子裡的確剩下了一株梨樹和一具屍體,可並非貞娘所希望的那樣。

  她原本打算把鄭士承葬在梨樹下,可當挖好了坑,她看著冷冰冰的黃土,突然就後悔了。

  她不需要一個墳冢來祭奠自己的夫君,因為那個人會一直活在她的心裡,活在這世上某個她永遠也不會去的角落。

  至少,還活著。

  她最終將那具身體吞吃入腹,就像無論她走到哪兒,他們都將永遠相伴。

  當太陽躍出高牆,灑下溫暖的輝光的時候,貞娘擦去嘴角的血,茫然地看向東方。

  她離開了湖城,再次開始流浪。

  這一次,沒有追殺她的狐妖,但她仍在不停地逃亡。

  直到某一天,路過的陸塵心嗅到她身上的血腥味兒,便將她當作害人的惡妖關進了鎖妖塔。

  在鎖妖塔里,沒人認識她,沒人知道她曾做過什麼,也沒人關心她是不是真的害過人。

  直到一隻很閒很多事的螳螂妖來找她搭話。

  「這鬼地方真討厭啊,如果有一天咱們能出去,你想做什麼?我一定要把陸老賊的腦袋砍下來,丟在地上當球踢!你呢?」

  那句話像是撥動了她的某根神經。

  她突然抬起頭,第一次認認真真地回答了螳螂妖的問題。

  「我要去找我的夫君,他還在等我回家。」

  *

  赤曦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已經靠在陸塵心身上昏昏欲睡。

  神仙妖怪本是不會困的,可她十分例外,不僅會困,還比普通人都要嗜睡。

  陸塵心放平雙腿,示意她躺下來,她倒並不覺得哪裡不好,順勢就躺下了。

  被陸塵心的氣息包圍著,她心裡難言的平靜,只覺得今夜一定會做個好夢。

  「幻術之外,鄭士承到底說了什麼?」陸塵心問。

  赤曦沒想到他還挺八卦,咂了咂嘴。

  「反正人都死了,說了什麼還重要嗎?」

  陸塵心看著她的臉,眸光複雜。

  「我只是覺得,在婚禮上能夠面對所有人懷疑的目光,勇敢牽起自己未來妻子的手的人,不會說那些話。」

  赤曦沉默片刻,卻道,「你還真是看錯了他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