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陰影

  第193章 陰影

  「我欠了神尊,不能不還,但不該是用你去還。」

  隔著半張桌子,赤曦抓住陸塵心的手,「我永遠都不會放棄你的,無論是為了什麼。」

  相比於陸塵心,她的手顯得很小,細長的手指脆弱得像枯枝,一折就斷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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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塵心反握住她的手,「將來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要一起承擔。」

  他們已經分開太久了,人間最苦是生離死別,他們都一一經歷過,即使從前不將那些苦痛放在心上,這一刻卻如此清晰地浮現出來。

  赤曦眨了眨閃著淚光的眼睛。

  「這次明明是你先走的。」

  陸塵心一怔,在芒草鎮,的確是他自作主張離開了。

  他抿著唇笑了笑,「那我們算是打平了。」

  陰霾散去,天光乍明。

  赤曦向自己已空了的杯子裡續茶。

  「說到這兒,你不是說要去趙國國都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早知如此,我就不沒日沒夜地趕路了,你都不知道趙瀟瀟累成了什麼樣。」

  明明自己還身陷險境,她倒還有功夫關心起趙瀟瀟來。

  「我在離開芒草鎮時與梵蓁見了一面。」陸塵心坦言,「她的態度很奇怪,我總覺得她在謀劃一件大事。與她道別之後,我北上的路途並不順利,這才會被困湖城。」

  「她果然在附近。」

  梵蓁在竹林村出現已經顯得奇怪,卻被她強行解釋成巧合,但赤曦一直懷疑,自從她們離開青郃,梵蓁大概就一直在周圍了。

  甚至他們還在青郃山上的時候,沒準一言一行都沒逃出梵蓁的耳目。

  可是這六界之中,有什麼不是她唾手可得,有什麼值得她謀呢?

  「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奇怪,當時她提到了日月神力。」

  「日月神力?」赤曦一激靈。

  她總覺得這四個字很關鍵,當陸塵心提起的時候,隱藏於她記憶深處的一扇門似乎被打開了。

  「你有什麼線索嗎?」

  那扇門開了一道縫隙,微弱的光從縫隙里透出來,赤曦知道門後有自己需要的東西,可無論她怎麼努力,都無法再將那扇門推開分毫。

  她歉疚地搖了搖頭。

  「想不起來。」

  是「想不起來」,不是「不知道」。

  他看見赤曦擰著眉,輕輕揉著太陽穴,有些痛苦的樣子。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以後總會知道的。」他希望她的負擔別那麼重。

  但赤曦並沒有立刻停下來,她還是緩緩搖了搖頭,動作很輕。

  「很奇怪,那段記憶不像是屬於我的,更像是.像是被人放進去的。」

  「會是誰?」

  能夠影響到赤曦記憶的人,有這樣的能力和機會的人,會是誰?

  赤曦握住茶杯的手驀地一緊,一個答案沉如她的心,然後如炎漿一般噴發出來。

  滾燙的茶水透過瓷杯灼燙她的手心,她卻渾然感覺不到疼。

  *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燁鳥剛剛來到世間,懵懂無知,但有一個人默默守護著她。

  初入人世的燁鳥並不太能適應環境,儘管藤澤已經因為她的誕生變成一片火海。

  很長一段日子裡,赤曦都是在昏睡中度過的,她身體裡的各個器官需要重新長成適應這個世界的樣子,那是一段漫長而痛苦的時光,唯一的安慰是她每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都能看見凌霄溫柔的笑顏。

  「這一覺睡得好嗎?」

  「做了什麼美夢嗎?」

  「我用凌霄花給你編了花環,就像我一直陪著你。」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安心地睡吧。」

  「赤曦,還記得自己夢見了什麼嗎?」

  「赤曦.」

  「赤曦.」

  無論是在夢裡還是現實,她總是能聽見凌霄的呼喚,每每追尋著那個聲音,她就能夠找到回家的路。

  每每聽著那個聲音,她就會忘了夢中所見。

  她究竟做過怎樣的夢呢?無論如何都再也想不起來,哪怕只是一些模糊的碎片,她也從未擁有。

  那些不被記起的夢境,真的是被遺忘了嗎?

  *

  「赤曦?」

  赤曦在陸塵心的呼喚中回神,恰對上他擔憂的目光。

  「你怎麼了?環境會對人的各方面都造成影響,是不舒服了嗎?」

  「沒有。」赤曦後知後覺地鬆開手,掌心已被燙出一片紅痕,「是突然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情,我覺得對我的記憶做手腳的人很可能是凌霄。」

  「凌霄?」

  赤曦又有些失神地「嗯」了一聲,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額心,儘管羅雀花紋已經被她藏起來,但每每想起,她還是會感覺到錐心刺骨的疼。

  「凌霄不會做欺騙我的事,如果真是她,很有可能是受火神所託。」

  「看來無論如何我們都得想辦法查清日月神力的事。」

  「可是,日月神力早已絕世,就算我們查清一切,又有什麼用呢?」

  「梵蓁說沒有。」

  赤曦驀地抬頭。

  「那豈不是意味著洪荒的封印可能被打開?」

  陸塵心面上雖然沒有什麼表情,但周身無端就散發出低沉的氣場來。

  「我不希望是這樣。」

  他有過這樣的猜測,日月神力與洪荒的封印息息相關,他想不將兩者聯繫起來都很難。

  可他不希望這樣,因為如果事實如此,梵蓁很有可能在謀劃的是會顛覆整個六界的事,他始終不希望梵蓁是走在一條無法挽回的路上。

  赤曦的臉色也有些發白,但她故作鎮定,強笑著,「罷了罷了,梵蓁雖然強的過分,但也不至於到了活膩了了程度,她就算真的不關心六界,好歹會關心關心自己吧。咱們在這兒沒有根據的胡思亂想,只是嚇唬自個罷了,別想了。」

  陸塵心點頭,他也認同道,「眼下的問題是怎麼離開這個幻境,你之前提到白蛇與人成婚當日,天降天雷,以示懲戒,可咱們今日所見是晴空萬里,並無天象異變。」

  他一提起這件事,赤曦倒不怎么正經了。

  赤曦撇了撇嘴,「別說天雷了,新郎官的爹娘都能被她給弄沒了,天象都是小意思。」

  她話雖這麼說,心裡卻清楚,突變的天象正是一切悲劇的源頭。

  「我很好奇後來發生了什麼。」陸塵心道,「我對這隻蛇妖並無印象,可見她與你關係不大,而我既然將她困在鎖妖塔,那她必然做過傷天害理之事。」

  鎖妖塔那不是秘密的秘密被他親口說出來,因為被人在意著,赤曦心裡一暖,嘴角就噙了一抹淺笑。

  但當她想到那個問題的答案,又很想嘆氣。

  「她的確作惡了,她殺了人。」

  陸塵心下意識想起那本該坐於高堂的新郎父母。

  「她殺了她的公婆?」

  赤曦輕輕蹙眉,搖頭。

  「不,她殺了她的夫君。」

  入夜。

  赤曦發現貞娘仍然沉浸在自己構造的夢境之中,似乎根本沒有發現他們的存在。

  而且只要在鄭府的一定範圍內,周圍的景色就與真正的湖城沒有什麼區別,甚至入夜之後更夫打更的聲音都很準時。

  赤曦和陸塵心坐在鄭府主屋的屋脊上,赤曦趴在自個膝蓋上看星星。

  「在那麼多地方看過星星,但都比不上問神峰上看見的。」

  陸塵心聞言仰頭看了一眼,月明星稀,隱約有雲飄過。

  他又看向身邊的人,清冷的月光落在赤曦的側臉,倒顯出幾分靈動活潑來。

  「今夜便是我見過最美的。」

  「你一定.」赤曦想要反駁他的話,可一扭頭就發現他盯著自己,意識到什麼,她的臉騰的就紅了。

  「我從前一直覺得你說話很討厭,今日好像也忽然見到了不一樣的你。」

  陸塵心笑著摸了摸她的鬢角,「人總會有進步的。」

  赤曦閉上眼蹭他的掌心,「真想一直留在這一刻啊。」

  她語氣里滿滿的期待和喜悅,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心。

  打更的聲音突然傳來,赤曦睜眼,看向鄭府仍然燈火通明的前院。

  「快亥時了,咱們走吧。」

  「嗯。」

  兩人跳下屋頂,潛入夜色之中。

  眼見著天色愈晚,鄭士承推了別人遞過來的酒杯,應酬完賓客,搖搖晃晃地往後院走。

  他一想到有個人正等著他,想著女子姣好的容顏,就忍不住笑。

  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他反而心裡生出些許怯意。

  他停在門外,拉起衣袖問一問自己身上的酒味兒濃不濃,又找下人端了兩碗醒酒湯來,一骨碌下了肚。

  看他焦慮不安地整頓自己的衣裳和冠帽,丫鬟都忍不住笑了,低聲勸他,「公子,夫人還在等著呢。」

  他紅了臉,沖丫鬟揮了揮手,要她退下。

  丫鬟笑著走了,他又遲疑了一會兒,才推開新房的門。

  這一切都被陸塵心和赤曦看在眼裡。

  赤曦趴在一根朱紅的欄杆上,頗為新奇,「他為什麼猶猶豫豫總不進去呢?是後悔娶了貞娘嗎?」

  陸塵心從後面拍了拍她的發頂。

  「當然不是了,他只是害怕,怕自己在心愛的人面前不是最好的樣子。」

  他目光沉沉,倒不像是說別人,而像是在說自己。

  赤曦突然回頭,沖他笑道,「那你千萬別害怕,在我眼裡,你一直都是最好的樣子。」

  陸塵心失笑。

  「我一直以為,喜歡一個人就是說出來,讓他知道,然後勇敢爭取。」赤曦趴回欄杆上,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斷斷續續地開口,「不過現實和想像果然有很大的差距,就像我,哪怕是我,也沒能按照自己想像的那樣活著。」

  夜晚的風吹過她的耳畔,拂起幾縷髮絲。

  陸塵心伸手幫她把那些飄揚的髮絲撩到耳後。

  「沒關係的,你已經很好了。」

  「可我還是不明白,貞娘願意冒著被天雷劈個煙消雲散的風險也要與那個人族成婚,如果那麼愛,為什麼最後還能下得去手呢?」

  陸塵心看向對面的新房,門窗上貼著喜慶的剪紙,房內燭火搖曳,一片喜色。

  「愛是很脆弱的東西,也是很堅強的東西,或許對於那隻蛇妖來說,她的愛是包裹了堅硬外殼的脆弱。」

  赤曦扣著欄杆的手緊了緊,指頭幾乎掐進木頭裡。

  他們都不是人身,五感十分敏銳,即使站的稍遠,也漸漸聽到從房間裡傳來的粗重的喘息和呻吟。

  赤曦站起來,抓住陸塵心的胳膊。

  「我們走吧。」

  陸塵心的目光始終追著她,「就這麼走了?不打算再敘敘舊?」

  他們出現在這裡,本也是希望阻止貞娘和鄭士承成婚的。

  幻境的鑄造者如果失控,可能直接導致幻境崩塌,這本就是他們的目的。

  可赤曦不知為什麼改變了主意。

  她往陸塵心身邊湊了湊,直到能清晰聞到他身上清幽的香味兒,才安撫下自己那顆不安的心。

  「很早以前,梵蓁受友人託付照顧友人的遺孤,兩個女孩兒。其中一個女孩很乖巧,梵蓁說什麼她就會做什麼,最終成了梵蓁身邊最得力的幫手。而另一個女孩始終不願接受被安排的人生,她從鬼哭林逃走,甚至逃出妖界,開始在人界流浪。」

  陸塵心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提起這件事,但還是附和著說道,「是墨姝和這隻白蛇?」

  「我當年有過一瞬的懷疑,對梵蓁那麼忠誠的墨姝,真的會因為貞娘是她的親姐姐就靠背叛梵蓁來求我幫忙嗎?」

  「血脈相連的姐妹親情,的確是一份難以割捨的感情。」

  「可那是墨姝啊!」赤曦幾乎咬牙切齒,「那是我說了兩句梵蓁的壞話就變臉的墨姝啊,她對梵蓁的感情太深了,是我們輕易相信了所謂的血緣,相信了所謂的姐妹。」

  她抓著陸塵心的手在不自覺中收緊,額角甚至滲出冷汗。

  「當年要我來救貞娘的不是墨姝,是梵蓁。」

  赤曦瞪大的眼睛裡透露出些許驚恐,當回過頭看的時候,過往的一切竟都在梵蓁的算計安排之中。

  梵蓁像隨處可見的陰影,在暗中操控著一切。

  赤曦只感覺後背發涼。

  陸塵心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試圖緩解她心裡的不安。

  「在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麼之前,所有的擔心都於事無補,我們早晚會弄明白一切的。」

  赤曦看向懸掛在天幕中孤零零的月亮,眉頭緊鎖。

  「可是我怕來不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