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英雄
那個女人?
陸思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蘭芳說的是姽落。
能逼蘭芳以這麼無禮的方式稱呼一個人,顯然,她是真的很不喜歡姽落啊。
但陸思只能佯裝什麼都不知道,「逢機師兄身邊那位姑娘,究竟什麼來歷啊?」
「來歷?我也不清楚。半個月前她突然出現在山上,大師兄也不知道怎麼想的,二話不說就把人留下了,雖然他不說,但我總覺得他們倆以前就認識,至少是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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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就認識?」
陸思摩挲著下巴,這是不是代表陸逢機知道姽落就是妖王呢?
蘭芳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想什麼呢?不會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吧?」
陸思連忙擺手,他能嗎?他配嗎?
「沒有沒有,師姐你想什麼呢。」
「你最好沒有。」蘭芳輕哼了一聲,「赤曦姑娘也就罷了,你要是敢對那個姽落動心,我打斷你的腿。」
陸思有些好奇,「師姐,你怎麼這麼討厭她啊?你不是一向只在意丹藥嗎,她對你的丹藥下毒手了?」
在這方面青郃山上可是有前車之鑑的。
幾年前有個新入門的弟子,整天陰陽怪氣嫌這嫌那,顯然不是自願上山的。
蘭芳每月會按時給同門分發強身健體的丹藥,那個新弟子不領情,當著蘭芳的面自認為叛逆地把丹藥丟到地上,用腳碾碎,還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
之後,那個人連著拉了兩個月的肚子,由於脫水嚴重,不得不離開青郃回家,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蘭芳也算是幫他如願了。
不過至此以後,山上的弟子都很害怕蘭芳,她滅絕師太的名聲算是落下了。
可是誰知道會出現一個姽落呢。
「她要是真敢對我的丹藥動手,我能跟她拼命。」
陸思不禁笑出來,「那還能是為了什麼?」
蘭芳一掌拍在小案上,不堪重負的小案顫了顫,在陸思的手掌下穩定下來。
「有一次,我跟大師兄討論正事呢,說到一半,那女人突然闖進來,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呀!」
陸思微微後仰,「破口大罵?」
他心裡尋思,這也不像是一界之主能幹得出來的事啊。
「她罵什麼了?」
「罵我搶男人!」
「搶」陸思被哽住,這樣的事實,還真是讓人難以接受啊。
蘭芳氣呼呼,還沒從憤怒里緩過來。
「你不知道,我長這麼大,還沒人指著我的鼻子罵過我呢。而且她說什麼,搶男人?什麼玩意兒啊,男人有丹藥好嗎?」
陸思感覺堵著自個嗓子的東西越來越多,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他起身去給蘭芳倒了杯水。
「這麼說,姽落姑娘喜歡逢機師兄?」
蘭芳接過水,奇怪地看向他,「這有什麼好懷疑的嗎?」
「這不是還沒明說嗎。」陸思有些彆扭地坐回原處。
他想起回來這短短一日發生的一切,姽落就像影子一樣跟在陸逢機身後,陸逢機忙別的事的時候,她就低頭著沉默,當陸逢機身邊沒有人的時候,她就默默地站到陸逢機身邊,每當那個時候,她的眼睛就會格外有神采。
蘭芳沒有注意到他片刻的失神,抿了一口清水。
「這就是你們男子的想法了,女孩子的愛戀未必會掛在嘴邊,但一定會寫在眼睛裡。你如果仔細看過姽落看大師兄的眼神,你就不會懷疑了。」
陸思抿了抿唇,他早就意識到了。
「而且就她天天跟在大師兄身邊,半點不許別人靠近的樣子,誰都看明白了。」
*
陸思離開煉丹房的時候,外面有星月滿天。
青郃山靠近天界,可以觀賞到人界最美的星空,他獨自漫步在重重迭迭的殿宇之間,回想著蘭芳的話。
「女孩子的愛戀未必會掛在嘴邊,但一定會寫在眼睛裡。」
「就她天天跟在大師兄身邊,半點不許別人靠近的樣子,誰都看明白了。」
聽著這些花,不知怎麼的,他腦子裡就回想起赤曦。
赤曦每每看向陸塵心的時候,眼睛裡就會像是盛滿了問神峰上所見的星光,璀璨到讓人渴望觸碰。
在山下那段日子,她總是會以各種奇怪的理由找陸塵心的麻煩,哪怕有時候看上去態度很差。
最讓陸思在意的,是每當身邊出現危機,哪怕只是可能出現危機的時候,無論是赤曦還是陸塵心,都會第一時間站出去解決問題。
從前沒多想,陸思一直以為那是兩人身上強烈的責任感,是難能可貴的品質。
可今晚他突然像是想通了似的,他們完全不顧性命地衝出去,又何嘗不是想將對方推到身後,一個人擋下所有的苦難和傷害呢?
如此心甘情願又不求回報為對方著想的兩個人,這世上恐怕再難尋找了吧。
陸思走著走著,突然就停了下來。
當他把一切都想通,明白赤曦與陸塵心之間的感情之後,他意外地發現自己並不難過了,不僅如此,反而有一種釋然了的感覺。
這樣的心情轉變甚至讓他自己都有些吃驚。
陸思在腳邊的石階上坐下,晚上的青郃山會很冷,從入夜便開始起霧,石階沾了冷氣,他一坐下便被凍得「嘶」了一聲,抱緊了自己。
遠處是墨染的山巒,近處是燈火搖曳的殿宇,這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是他以為會待一輩子的地方。
陸思把半張臉埋進溫暖的胳膊肘里,低聲慨嘆,「得趁還看得到的時候多看看啊。」
「大半夜一個人坐在這兒幹什麼呢?」
一隻手突然拍在他的肩上,陸思嚇了一跳,差點蹦起來。
但那隻手把他按了回去,還捏了捏他的肩,以示安慰。
那人挨著他身邊坐下,也被地上的涼意驚了一下。
「這麼涼?小心別著涼了呀。」
陸思扭頭看向他,這山上除了蘭芳和陸逢機,沒有第三個人會這麼晚還醒著。
「逢機師兄,你怎麼會在這兒?」
「這話該我問你吧,既然已經從蘭芳那兒出來了,怎麼不回住處去休息?是嫌趕路不夠累,想去煜明殿幫我做會兒事?」
陸思因他語氣中調笑的意味稍稍開懷。
「只是今天突然發現,山上的夜色真的很美,想多看看。」
陸逢機戳了戳他的手臂,「這可不像你啊,從前那麼多年,每次走夜路都不見你抬頭在意過,今日突然傷懷起來,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哪有什麼事。」陸思笑著躲開他的手,「從前不樂意看,是因為司空見慣,但離開青郃的這半個月,突然讓我意識到那些所謂司空見慣的東西正是我身邊最珍貴的。」
「沒想到這次下山你的進步會這麼大,覺悟很高啊。」
師兄弟兩人心情歡快地一起仰頭看向那綴滿繁星的夜空,陸思從未有這一刻更覺得自己幸運。
他幸運地來到世上,又幸運的遇到這些人,上天待他已是不薄。
「師兄,姽落姑娘是怎麼回事?」
感動歸感動,陸思還沒忘記自己這次回來的目的。
赤曦和陸塵心分別北上,沒準正面臨著什麼可怕的陰謀,姽落的存在終究是個隱患,他怕因為自己耽誤了什麼。
陸逢機顯然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怔了一下。
「嗯?什麼怎麼回事?」
見他故意裝傻,陸思乾脆把話說明,「我沒記錯的話,青郃山上不收留外人,雖說現在掌門不在,由師兄你管著青郃,但你一向是不會徇私的,這次是怎麼了呢?」
「姽落她其實也算不得外人。」
陸思心裡一驚,心道難道不是姽落單相思,而是他們倆兩情相悅了?
他一把抓住陸逢機的手臂,「師兄,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也動心了?」
「也什麼跟什麼啊。」陸逢機一時不知是哭是笑,「我與姽落姑娘之間可沒什麼,之所以說她不是外人,是因為我之前就見過她,在問神峰上。」
他刻意強調了最後那句話,想讓陸思明白,他之所以收留姽落,完全是因為姽落與梵蓁有關,而梵蓁與陸塵心關係匪淺,再加上妖界不好得罪,他這才「委曲求全」。
但陸思顯然沒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這麼說來,你們的緣分很早以前就開始了?」
陸逢機翻了個白眼,「你的思維方式怎麼就不能正常一點呢?姽落姑娘是因為遇到了麻煩才意外來到咱們青郃的,既然算是半個朋友,咱們總沒有趕人走的道理吧。」
陸思雖然點頭,看似贊同了他的說法,但滿臉的不信任和敷衍,怎麼看怎麼欠揍。
陸逢機懶得再跟他解釋,「總之過段時間她就會走,這事我也會如實告訴師尊,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如果真的出了事,我會擔起責任的。」
他起身,拍了拍陸思的肩,「夜深了,外面涼,回去吧。」
陸逢機是從煜明殿出來的,他早一些說有事找蘭芳並非假話,只是吸取了以前的教訓,他故意選在姽落睡著了的這時候去煉丹房,遇到陸思只是順道而已。
他拍了拍下擺的灰塵,但還沒來得及走,就聽見陸思或真或假的聲音。
「師兄願意說,掌門可未必有命聽啊。」
他這話十分大逆不道,陸逢機立刻便皺了眉。
「你平時胡鬧就罷了,怎麼這樣的話也敢亂說。」他語調裡帶著怒意,是真的生氣了。
陸思早猜到,要想治陸逢機,把掌門搬出來就好了。
陸思站起來,也不急不緩地拍了拍下擺的灰塵,然後與陸逢機面對面,表情十分鄭重。
「我可不是對掌門不敬,也沒有嚇唬你,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陸逢機將信將疑。
「之前有外人在,我並沒有把所有事情都如實相告,現在既然只有咱們兩人,我就實話實說了吧。我們在竹林村的時候,赤曦被竹妖重傷,梵蓁卻突然出現幫忙,當時掌門私下裡與她說了幾句話,具體說了什麼不知道,但我遠遠地看著他倆幾乎吵起來,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後來到了芒草鎮,掌門被姓李的老頭子抓走關起來,赤曦從冥界回來便急急去救,當時發生了什麼我並不清楚,但事情結束之後掌門就離開了,赤曦說那一切都是梵蓁謀劃的,恐怕趙國國都也是個陰謀,所以她打算北上去找掌門,讓我帶小師妹回來。」
隨著陸思的話,陸逢機的眉心越皺越緊,也許是青郃山上的日子太平靜安逸,他一時竟有些無法接受。
「這麼說來,師尊與梵蓁梵蓁決裂了?」
「他們倆怎麼回事我不清楚,但梵蓁的算計都是真的。」
如果梵蓁真的算計了陸塵心,那與梵蓁連在一根繩子上的姽落待在青郃就很可能是個隱患,陸逢機不自覺攥緊了手。
陸思看出他的糾結,也理解他的猶豫。
雖然陸逢機口口聲聲說留下姽落沒有私心,但他只是自己看不明白罷了,若他對姽落真的無情,怎麼會任由姽落整日跟在自己身邊,還如此包容姽落的任性呢?
蘭芳說的是對的,這世間的女子痴情寫在眼睛裡,男子卻是愛而不知,裝傻充愣。
「還有一件事,我希望師兄知曉。」
「你說。」
「在我帶著小師妹啟程回山前,赤曦身邊的柳姑娘從妖界得到消息,妖界的小妖王來了咱們青郃山,我其實也正是為了這件事回來。」
他的意思很明顯。
「你想說姽落就是妖王?」
陸思聳了聳肩,「只是可能,但可能性很大而已。」他用餘光悄悄打量陸逢機,「你不知道嗎?」
陸逢機留意到他的眼神,帶著些許懷疑,他心裡不太舒服,便懟了回去,「或許我該開口問問?」
陸思笑道,「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沉重的氛圍在這兩句玩笑話里稍微緩解,師兄弟兩人看著對方,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陸逢機不禁感嘆,「這世道真不太平啊。」
陸思卻背著手看向遠處,頗有幾分風骨,「世道已經太平很久了,如今亂起來,更顯得蓄謀已久,準備充分。」
「你怎麼看上去還挺高興的樣子。」
「誰心裡沒有個英雄夢呢,畢竟亂世才能出英雄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