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大同
拋開突然出現的童倚丹,赤曦反倒更關心許久沒有音信了的小桃樹。
當初她把所有人都從雲壑趕走,一是不希望被人發現幽的神魂,二卻是不希望自己成為他們的枷鎖。
如果她當初不開口趕人,柳青漪和出籬一定是會留下的。
雖說如今柳青漪還是在她身邊,但這是她自由後做出的選擇。出籬在鎖妖塔里表現出對別人的依賴,但赤曦始終相信,總有一日她會成長為獨當一面的大妖。
只是不知如今這隻「大妖」走到了哪一步。
赤曦突然想起什麼,抓住了柳青漪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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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說在妖界有朋友,既然能把小妖王的行蹤都打探出來,找找出籬的行蹤應該不成困難吧。」
柳青漪有些不解,「沒問題是沒問題,可他在妖界,恐怕打探不來人界的事。」
「這就是妖界的事。」
柳青漪更不解了,「你就這麼肯定出籬那丫頭在妖界?」
「原本是不信的,在人界長大的小妖,很少會往妖界跑,因為那裡對他們來說太陌生,也太危險了。」赤曦頓了頓,眸光微沉,「但今天那隻牡丹花妖的話讓我重新在心裡審視了一下我那可愛的小徒弟,你還記得她在離開雲壑前說過什麼嗎?」
畢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柳青漪哪還記得清楚,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來,頹喪地搖頭。
赤曦微微一笑,很驕傲的樣子。
「她說,出去會混出個樣來,不給我這個做師父的丟臉。」
柳青漪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不久前不知是誰抱怨這徒弟給自己惹事,現在怎麼還稀罕上了。」
赤曦瞪她,「現在梵蓁不知道在搞什麼鬼,咱們在妖界有自己人看著肯定是好的,而且就童倚丹的話來看,出籬那丫頭沒準真能混出個樣來。」
「你不是說梵蓁手底下玩不了花樣嗎?」
「梵蓁就算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事事都親身去管,更何況是一些小人物的小動作。而且梵蓁現在把心思都放在人界,算計我和陸塵心來了,只要不觸及她關心的事,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赤曦目光灼灼,眼睛裡像是燃著一團火。
顯然,對於即將可能發生的事,她興奮極了。
「出籬讓童倚丹留下等我們,八成是等著咱們找她呢,所以這事你得辦快點。」
柳青漪點頭,她順著赤曦的思路往回捋,頓時發現還挺能說得通。
「她故意讓童倚丹在這裡等我們,卻不明說目的,而是把貞娘的故事放了出來,避人耳目,這樣就不會有人懷疑我們與她有關係,這丫頭聰明啊!」
赤曦拍拍胸脯,「不愧是我的徒弟吧。」
趙瀟瀟在一旁如聽天書,便一直摩挲著杯子出神,赤曦發現了,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丫頭可討人喜歡了,等找著她,我介紹你們認識。」
趙瀟瀟受寵若驚,她心想著自個也是個女孩子,給她介紹另一個女子,還強調了討人喜歡,有意義嗎?
她心裡雖然飄過了這樣一個疑問,但不過一瞬的事,下一秒胸腔就被溫熱的情感填滿了,那是源自赤曦的信任和倚重。
「好。」她誠摯地點頭。
柳青漪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面漏進來的陽光灼人,日頭很毒,她又把窗關上。
「等晚一些我再出去遞個信兒,現在這太陽曬死人。」
她們現在是在人界,距離人界與妖界的交界處很遠,赤曦也沒打算問她究竟用什麼樣的方式與妖界之人聯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就兀自喝起茶來。
柳青漪靠著窗邊的牆,她閉著眼沉思了好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睜眼看向赤曦。
「你是不是知道貞娘什麼秘密啊?」
赤曦聞言抬眸,「你這話什麼意思?」
「咱們當初在鎖妖塔的時候,好幾次你別有深意地對貞娘說話,可我都聽不明白。後來你發現鎖妖塔地下的秘密,羅雀花因你的血復生,我們很多人都沒事,但貞娘和好幾個我知道的作過惡的妖都受了重傷。
雖然陸塵心至今還沒有正式解釋過為什麼會建造鎖妖塔,而且塔中半數妖都與你有關,但你說過,塔里有像我和小桃樹這樣從沒做過惡事的妖,也有那些害過人的妖,我以前一直以為貞娘是前者,可如今種種讓我產生了懷疑。」
赤曦輕輕挑眉,「這麼說,你現在開始認為貞娘是後者了?」
柳青漪抿了抿唇,一臉凝重。
貞娘對她而言也是很重要的人,鎖妖塔中幾百年,兩人又瘋又鬧才度過那段難熬的時光,她們也算是彼此幫扶過的夥伴。
貞娘在她眼中一直是個十分痴情的女子,是掙脫了世俗的枷鎖,勇敢追求自己所愛的人。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柳青漪羨慕她,欽佩她,甚至將她視為榜樣。
可如今這個榜樣將要跌落神壇,她不忍心,總希望去扶一把。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她一直是我認識的那個貞娘。」
柳青漪微微低頭,盯著自個的腳尖,她鞋面上有一朵白蓮繡花,還是當初在鎖妖塔里時,貞娘閒來無事繡著玩的。
赤曦將她的失落看得清楚,也不願見她傷心。
「小螳螂。」她親昵地喚她。
柳青漪抬頭,向她投去詢問的目光。
「我做個假設,如果你從未見過我,第一次知道燁鳥的存在是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史書,書上會繪聲繪色地描寫我焚城那件事,你會怎麼想?」
史書對燁鳥的記述柳青漪曾看過無數遍,倒背如流,但每一次看她都很氣憤。
她不明白赤曦突然提起這些不開心的事做什麼,但還是依言去想。
如果她從未認識過赤曦,卻先從史書上看見燁鳥的故事
她一字一頓,很鄭重,「那位一定會替天行道,滅了你,或者等你殺了我。」
赤曦撲哧一笑,她早猜到會是這個結果,要知道當年的柳青漪可是會為了幫人族「斬妖除魔」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顧的妖。
「可現實是,你與我成為了十分要好的朋友,甚至不惜為彼此豁出性命,不是嗎?」
見她陷入沉默,赤曦也不著急,慢條斯理地拎著茶壺下樓找小二要了壺新茶,重新坐下後,才接著說話。
「沒有一個人是不犯錯的,但不是每個犯錯的人都萬惡不赦,我們只要活在這世上,與別人有交集,就會有私心,就會偏心,就會有欲望,你要相信你認識的那個人,不要因為一件事就全盤否定了她。」
赤曦拐著彎說了那麼多,總結起來不過一句話。
「你覺得我應該相信貞娘?」
「我可沒這麼說。」赤曦沒看她,她下樓時順便找小二要了紙筆,正埋頭寫著什麼,「我與她沒什麼感情,因此對我來說,她做的事實在不可饒恕。」
「嗯?」柳青漪微怔,「這話聽起來,你知道她做過什麼?」
筆鋒隨著赤曦的手腕遊走,在微黃的宣紙上留下一個個龍飛鳳舞的字。
片刻之後,她停筆,由於桌上沒有硯台和筆架,她隨手就把筆往後丟去。
趙瀟瀟想阻止來著,開口的速度還沒她丟筆的速度快。
赤曦把那張寫好的紙迭起來,才重新看向柳青漪,開口。
「算是知道吧。」
柳青漪兩步走到她身邊,看上去就很急。
「那你跟我說說。」
赤曦卻拒絕了她,「如果有機會的話,你可以問問她本人,但千萬別試圖從我這兒聽她的故事。」
這是什麼道理?柳青漪不解。
「為什麼啊?你說和她說,不都是同一件事嗎?」
赤曦笑了笑,「這可不一樣,哪怕是同一個故事,從不同的人口中說出來,都是不同的。畢竟當我在說故事的時候,就已經代入我的立場和情感了。」
她把手裡迭好的紙塞到發愣的柳青漪手中,「如果有機會,這封信得拜託你的朋友交給出籬。」
柳青漪低頭,客棧提供的宣紙質量很差,赤曦的字力透紙背,露出點點黝黑的墨跡。
「書信的形式會不會太明顯了?若是被人截住」
「沒關係。」赤曦拿出手絹,耐心地擦拭著沾在手上的墨汁,「你招辦就好了。」
柳青漪把紙收入懷中,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下來。
她估摸了一下時辰,便向赤曦和趙瀟瀟道別,打算回自己的房間補個覺。
妖雖然不需要靠睡覺恢復精力,但能夠安心地睡一覺本身就是件很幸福的事。
臨出門前,赤曦突然叫住她。
「小螳螂。」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咱們分開了,你想去做什麼?」
柳青漪皺著眉回頭,就看見赤曦仍然站在桌邊,與往常沒什麼不同的樣子,問出的問題卻教人心驚。
「什麼叫你不在了,或者咱們分開?」
「打個比方嘛。」赤曦狀似無意,她一隻手扶著木桌邊緣,食指輕輕敲在桌面上,發出很輕的「噠噠」聲。
她自己沒在意,柳青漪站得遠聽不見,趙瀟瀟卻一直盯著看。
「畢竟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上次分開你在竹林村等我,如果有下次的話.」
「沒有下次。」柳青漪難得對她強硬,愣愣地打斷她的話,「你會好好的,我也會一直守在你身邊,我身上隨時備著火摺子,如果哪天你死了,我就一把火把你救回來,還騙你我是你娘。」
赤曦不禁輕笑出聲,她微微抬起下巴看柳青漪,眼神中帶著點挑釁的意味。
「我可沒有詛咒自己的心思,事實上,我只是想著,萬一以後某天陸塵心肯跟了我,那我肯定不能還帶著你啊,對不對?」
柳青漪哽住,她瞪了一眼赤曦,氣的頭疼。
「別做白日夢了,你倆要真能在一起,還會等到今天?」
赤曦笑著抿了抿唇,也沒為她這句氣話生氣。
「你不明白,有一些感情是需要時間沉澱的。」
「你們缺的真的是時間嗎?」柳青漪勾起嘴角,開始反擊,「別找藉口了赤曦,是你們倆都想得太多,考慮的太多,所以到了最後誰都不敢向前一步,否則哪怕前面有天大的難題,你們都該攜手並進,而非一個跑,一個追。」
赤曦果然被她的話怔住,遲遲沒有反應。
柳青漪報了一言之愁,頓時渾身舒坦,困意也上來了。
她放肆地沖趙瀟瀟揮了揮手,然後哼著小曲兒轉身離去。
赤曦則像是被她那些話震住了,呆在原地遲遲沒有動作。
半盞茶的功夫之後,趙瀟瀟實在是受不了房間裡這壓抑的氛圍,小心翼翼地出聲喚她。
「赤曦姑娘?」
赤曦驀地回神,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扭頭看去,甚至沒來得及掩去自己臉上那一絲迷茫的神情。
「嗯?怎麼了?」
趙瀟瀟無奈嘆了口氣,「是柳姑娘的話讓你難受了嗎?」
赤曦又愣了愣,仿佛不明白「柳姑娘的話」是什麼。
等她回過神來,坐下,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不是,我只是突然覺得,她說的很對。」
她與陸塵心之間,兩個人顧慮的東西都太多了,以至於哪怕他們都明白了對方的心意,卻仍然分隔兩地。
她突然看向面前的姑娘,微微仰視,帶了點求教的意思。
「瀟瀟,你們人族相戀也會如此嗎?互相喜歡的兩個人,不是就應該在一起嗎?」
老實說,趙瀟瀟很為難。
因為哪怕在人界,因為彼此喜歡便能共度一生的人實在很好,這世間的人大多數都是將餘生過成了將就,而當年她就是不願將就才心甘情願去了青郃求學。
誰知道哪怕是青郃派的掌門,也逃不過這樣的厄運。
見趙瀟瀟為難的樣子,而且遲遲不說話,赤曦很快就明白了。
她嘆息著笑了一聲,充滿苦澀。
「這世間真奇怪,對吧?人人都想做神仙,神仙們卻羨慕著人族的自由,可其實誰都不自由,誰都不快樂。」
赤曦的手指在裝了半杯茶的杯口來回摩挲。
「你是個好學生,你該知道,我從前可是個正正經經的上古神,後來成為妖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適應,直到現在,我忽然明白,無論是神,是妖,哪怕是人,其實都沒什麼不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