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累世沉疴(五)
「你還是沒有告訴我,大晚上跑屋頂上來坐著幹嘛。」
赤曦抬手抹去嘴邊的酒液,把葫蘆遞了回去,她不清楚陸塵心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喜歡這麼辣嗓子又燒心的酒。
陸塵心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指著天上的圓月。
「賞月。」
「你騙我都不找個走心的理由嗎?」
「你沒有證據,如何說我是騙你呢?」
兩人莫明其妙地對峙著,就像兩個為了一塊糖爭論不休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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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塵心最先意識到這一點,扭過頭去,避免了與赤曦目光相接。
「你現在是凡身,又受了傷,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他突然說出這樣一句像是關心,又語氣冷硬的話來。
赤曦使勁兒揉了揉自己的臉蛋,她把僵硬的臉給揉軟了,擠出一個笑來。
「我不休息,我也喜歡看月亮。」
「那你看吧,我回去了。」
陸塵心說著就要起身,赤曦急忙把他拽回來。
「你就這麼不樂意跟我呆在一起?還是說你心虛了?」
陸塵心像是被她纏煩了,弄開她抓著自己衣服的手,認認真真對她說,「赤曦姑娘,我沒有什麼好心虛的,你既然已經答應了陸思要和他一起遊歷天下,就不要總想著來招惹我,他知道會難過的。」
陸塵心見她埋頭不說話,便以為她是開始反思了,正打算安安心心回房間打坐去,赤曦卻突然撲進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了他。
那一刻仿佛天地萬物都安靜了,他腦子裡一片空白,耳邊嗡嗡的,心卻如常跳動,緩慢而有力。
這是個遲來了千年的擁抱,赤曦恨不得把自己溺死在這個人的溫度里,哪怕永不超生。
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錯了,因為在她眼中,陸塵心和陸思始終是一個人。
她把耳朵貼著陸塵心的胸膛,去聽他平緩的心跳聲,嘴角不禁便浮起一抹苦笑。
「果然是這樣,幽精之魂,被你分出去了。」
神有三魂,赤曦在雲壑見到了胎光,而當她恢復記憶後,總覺得陸塵心哪裡不對勁,他對於各種人情似乎毫無觸動,陸思卻對她「一見鍾情」,幾乎是無條件的不舍不棄。
直到這一刻,她終於肯定了原因。
「為什麼呢?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
一直盡力隱瞞的秘密被發現,陸塵心卻覺得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他忽然釋然了。
他試圖推開赤曦,但赤曦抱的很緊,第一次沒推動,第二次他就用了法力。
赤曦感覺到一股怪力試圖將自己與陸塵心扯開,她不甘心,雙手死死地扣著,直至指甲扣破了皮,露出下面的血肉,終於還是敵不過靈力。
她有些狼狽地摔出去,好在鎖靈玉裂了一條縫,她在半空中找回了身體的控制權,還算穩當的落在院子裡。
她仰頭,對屋頂上的陸塵心怒目而視。
「你如果心裡沒有我,為什麼要割捨幽精一魂,為什麼會有陸思的出現!」
分魂之痛哪怕是神難以忍受,更何況他這個從人界飛升的小仙。
陸塵心看著她,太陽穴突突地疼,心裡卻沒有半點漣漪。
他看向赤曦的目光純淨極了,沒有愛恨,沒有怨妒,如同看塵世間的一花一葉,一草一木。
「幽精之魂從你處來,我自歸還。但鎖妖塔破的前夕梵蓁從我這裡盜走幽精,我不知道她用了什麼辦法使那一魂轉世為人,她或許有目的,但都與我無關了。」
赤曦感覺有些冷,她不知道是這夜風太涼,還是那人的目光寒涼,她抱緊了自己。
「那鎖妖塔呢?為何鑄鎖妖塔,為何抓那些從未作惡卻偏與我有聯繫的小妖?為何囚禁非痕?!」
「我殺你時便答應過,會幫你擺脫六界追殺,這是承諾,理應遵守。至於那些小妖,我在人間紮根立派需要名氣聲望,抓了便抓了,如何知道他們與你有什麼關係?」
他把每一個問題都解釋了,獨獨沒有說非痕。
但赤曦眼下已經想不了那麼多,她氣的發抖,目眥欲裂。
如果她手腕上沒有梵蓁留下的鎖靈玉,如果身上沒有無法對陸塵心出手的禁制,她覺得自己會立馬衝上去跟陸塵心斗個你死我活。
原來小心翼翼,機關算盡也求不來一顆真心。
原來如煙過往,心有苦衷都是她的自作多情。
陸塵心曾經把她捧在心尖上,也把她摔入塵埃里。
他曾經救她,愛護她,也背棄她,殺死她。
這一段恩恩怨怨如果從頭來算,是神仙也算不清的冤案。
赤曦突然就累了,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她經歷過生生死死,感受過生命流失的恐懼,也感受過骨肉重塑的疼痛,她的一生漫長得令人絕望,看不見盡頭,也沒有希望。
哪怕從一開始,她只是希望能夠自在快活地過一輩子罷了。
緊緊握住的拳頭驟然鬆開,像是放下了什麼東西,雙手自然地垂落身側,手指仍在輕顫著。
她眼底的恨意像一場急來急去的暴雨那般褪去,最後只剩下疲倦。
「我從前見你總覺得歡欣,想與你鬥嘴,看你對我無可奈何的樣子。這段日子多謝照拂,我給你惹了許多麻煩,還望你能都忘了,不與我計較。」
陸塵心看著現在心灰意冷的她,忽然害怕起來。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又像是隔著一層什麼,顯得清冷又遙遠。
他有很多話想說,猶猶豫豫之下,所有的話都被夜風吹走,最後只吐出一個嘶啞的「好」。
他看見赤曦笑了,似乎是從前的她,似乎又截然不同。
「我要食言了,這一趟北上之行我只能和你們走到這裡,但願以後咱們不會碰到一起,告辭,陸掌門。」
她正正經經地抱拳告辭,毫不拖泥帶水,颯然灑脫。
陸塵心看著她走出陳府的院門,看著她往村口走去,看著她消失在竹林村的小道上,身影最終隱沒在茂密的竹林中。
他像是忽然被卸了力氣,跌坐回屋脊上。
*
赤曦一直很想做個灑脫的人,可惜她不是,她的心太軟,太容易動情和受傷。
凌霄死時是這樣,幽隕落時是這樣,現在面對自己的感情,她也只能在陸塵心面前逞逞強,假裝讓自己沒那麼丟面子。
走進竹林以後她忍了很久的眼淚就止不住往外冒,淚水嘩啦啦地往下流,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是昏暗模糊的,她因此走起路來歪歪扭扭,一路扶著竹子走,狼狽極了。
而在她身後,正不聲不響地跟著兩個人。
非痕眉頭緊皺,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顯然,他很憤怒。
梵蓁用餘光瞥了他一眼,低聲提醒道,「你最好別衝動。」
衝動的代價是什麼非痕自然清楚,他不傻,以梵蓁對陸塵心的維護,他要是有半點不好的念頭,估計魔界都會被這個女人踏平了。
「你也是女子,看著就不生氣嗎?」
梵蓁的聲音冷冷淡淡的,「我不懂你們的七情六慾。」
「那你對幽是什麼?又幹嘛總是跟赤曦作對?你究竟是不懂七情六慾,還是勸說自己不懂七情六慾?」
梵蓁瞪了他一眼,他立馬就乖乖閉嘴了。
「她會回去的。」梵蓁頂著赤曦的背影,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非痕頗為嫌棄,「別吧,這丫頭好歹也是六界唯一的燁鳥,幹嘛這麼倒貼。」
「萬事沾上情字,就不講道理了。」
「你剛才還說自己不懂七情六慾的。」
梵蓁的腳步頓了頓,她一向喜怒不形於色,非痕心裡忐忑的不行,總覺得自己又說錯話招惹到這個女魔頭了。
但梵蓁並沒有對他出手,反而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時間是會加深執念的。」
兩人繼續跟著赤曦,直到見她走進一個山洞,他們便在山洞口外停下。
非痕一直想不通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要花功夫弄出陸思呢?以一魂轉生為人,哪怕是你,這也不是能輕易做到的吧?」
轉世一事一直由冥界負責,而冥界隱於世外,又是六界根基,六界最亂的時候都未曾波及冥界,更何況傳說中冥界之主是個性情古怪的老妖婆,就連祝霄都忌憚三分,更加沒人敢去招惹。
梵蓁想要讓陸思誕生必然要走冥界這一遭,但她是怎麼說服冥主的呢?
但梵蓁淡然極了,並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的樣子。
「這很難嗎?」
「很難啊。」非痕強調。
「一路打進去就好了,只要是擋在我面前的,都不會好好站著。」
非痕打了個哆嗦,這個女人,恐怖如斯。
「至於陸思為什麼必須出現.」梵蓁看著隱約閃爍著火光的洞口,眼眸中的紫色漸漸變深,「陸塵心連魂魄都能捨棄,又怎麼會承認自己對那隻死鳥的感情,要是沒有陸思,她大概會一輩子躲在雲壑里了。」
「你在幫她?」
「我沒那麼無趣。」梵蓁生怕非痕用善意揣摩她的想法似的,「我只是需要她離開雲壑,六界之中潛藏著看不見的巨大危機,她是破局的關鍵。」
「那你是打算利用她?」非痕愈發看不懂這個人。
梵蓁頓了頓,她沒有立刻回答非痕的問題,而是忽然想起闖冥界時與冥主的對話。
那時她風風火火的闖進冥界,一路上阻攔的人不少,能打的卻一個都沒有。
她順順利利地過了忘川,奈何橋,望鄉台,直往輪迴井去,卻在輪迴井邊被人攔下。
那是個個子很高,身姿曼妙,臉上遮著輕紗的女子,她眉眼間有媚色,說話的語調更是讓人酥了骨頭。
「姑娘這樣放肆地闖入冥界,就不怕有來無回嗎?」
梵蓁沒什麼耐心,本想一劍取她性命便罷了,攻出去的兩招卻都被那女子躲開,她認真起來。
「此前無人能接我一招。」
女子拋了個媚眼,「我冥界總得有點能人不是,否則便任人欺負了。」
「你叫什麼名字?」
「奴家荼蘼。」
「冥主荼蘼?」
荼蘼肆然笑起來,笑聲如同勾人的艷鬼。
「外界知我名姓之人已不多了,這位姑娘,你看起來好生面熟啊。」
梵蓁難得神色黯淡下來。
「上古紀末,我也曾獨闖冥界。」
荼蘼眯起眼睛,她思索片刻,忽然恍然大悟,激動得拍起自己的大腿。
「我想起來了!我記得你,梵蓁,對不對?」
梵蓁點點頭。
荼蘼足尖一點,忽然像鬼魂似的飄起來,她飄向梵蓁,後者巋然不動,她便用手背似有似無地撫過梵蓁的臉和脖頸。
「你的樣貌還和當年一樣,真是一點也沒有變。」她又突然抓住梵蓁的肩上下打量,「不對,變了很多,你更厲害了,也更虛弱了,你就要死了?死了!哈哈哈哈!」
荼蘼鬆開了抓著梵蓁的手,旋轉著向上飄去,她像是跳著什麼奇怪的舞蹈,在半空中肆意揮舞著四肢,如瘋如狂。
梵蓁靜靜的看著,她意識到荼蘼也變了。
「那時候你並不戴面紗。」
聽到「面紗」兩個字,荼蘼舞蹈的動作突然頓住,她像是一隻死在半空的蝶,翩翩飄落,又在突然之間以雙眼難以辨認的速度出現在梵蓁面前,掐住了她的脖子。
荼蘼眼中的媚色消弭,只余恨意。
「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嗎?」她語氣狠厲,問出口的話卻像是關心。
梵蓁忽略脖子處傳來的不適,她目光沉靜。
「沒有,再也找不回來了。」
巨大的喜悅從荼蘼眼中升騰而上,她鬆開了掐住梵蓁的手。
「沒有?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她對梵蓁的態度在轉瞬間扭轉到另一個極端,她輕輕執起梵蓁的手,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梵蓁似的。
「你來這裡是為了什麼?還要找人嗎?」
「我要投一縷魂入輪迴井,讓他轉世為人。」
「好啊!我可以幫你,交給我吧!」
荼蘼眼中閃爍著詭異的光,她看上去很不可信,但梵蓁還是把閃爍著紅光的幽精之魂交了出去。
荼蘼自己觀摩著掌心上的光團。
「神魂?與真火之力融合的神魂?!」
她狂笑著將光團丟進輪迴井,就像是在丟什麼垃圾。
「我以為你是不一樣的,我竟然會以為你是不一樣的!」她捂著肚子笑個不停。
事了,梵蓁轉身離去,荼蘼的聲音卻在身後響起。
「你也是被困住的人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