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竹林奇遇(十)
陸思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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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在雲壑遇到赤曦以後,他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麼沉,曾經總在他夢裡傷心哭泣的姑娘總算轉過身來,他總算看清了那張臉。
和赤曦一模一樣的臉。
可是赤曦從來沒有露出過那樣的表情,委屈,脆弱,像一隻放在青山幽野里的乳白色瓷瓶,瓶身上掛著晶瑩的晨露。
那個人是赤曦,又不是赤曦。
她停止了哭泣,看著陸思,眼瞳微微發顫。
陸思很怕嚇到她,於是只得小心挪動著步伐,一次只挪半步,而眼睛一直與她對視。
但就在陸思與那姑娘不足兩步之遙的時候,那姑娘薄唇輕啟,突然開口說話了。
「你真的不在乎嗎?」她問。
陸思滿頭霧水,不明所以,然而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間,姑娘張開雙臂,向後倒去。
在那片空蕩蕩、白花花的夢境裡,不知腳踩何物,頭頂何物。
陸思顧不得思考,追著那姑娘便跳過去,於是也跟著她墜入一片湖裡。
湖水徹骨冰涼,兩人的目光透過碧藍的湖水始終交織在一起,指尖卻咫尺天涯,永遠也靠不近半分。
他看見姑娘開口說話,湖水灌入她的嘴裡,冒出許多氣泡,卻聽不見半點聲音。
他越來越急,胸口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下一刻,姑娘在水中一腳踹在他的胸膛上,兩人之間不變的距離慢慢變大,姑娘以極快的速度沉入湖底黑暗,陸思則無可奈何地向上,向著光而去。
他的頭冒出水面的那一瞬間,白光乍現,幾乎刺瞎他的眼睛,而他重新站在那片白花花的夢境裡,只是再沒有了哭泣的姑娘。
白色一點點從穹頂剝離,露出外面五彩斑斕的世界,陸思跟隨著那條鑽入他身體的血線經歷了那幾十萬年裡赤曦所經歷的一切。
但有個奇怪的地方,陸思發現自己是以陸塵心的視角來經歷那些事的。
他原本並沒有發現,直到千年前導致赤曦死亡的那場大戰到來,他親手拿著劍刺穿赤曦,然後眼見著赤曦在他面前灰飛煙滅。
夢境再一次崩塌,眼前的一切像是被風吹散的塵埃一般飄遠,陸思伸手去抓,抓不住絲毫。
他再一次站在空茫茫的白里,心裡悵然若失。
*
「陸思,陸思!」
陸塵心掀了被子,扯著陸思的胳膊喊了好一會兒,可自己那個便宜徒弟睡得可沉,半點反應都沒有,就連旁邊的趙瀟瀟也看急了。
「掌門,他不會是也出什麼事了吧?」
陸塵心眉頭一皺,覺得趙瀟瀟說的也有一定道理。
他原本是想著陸思怎麼著也是自己的一縷魂,再加上有梵蓁設下的保護禁制,應該沒有那麼容易著了道。但來人連赤曦都擄走了,想來是來者不善。
陸塵心手上結印,掌心升騰起一團白色的光,他將手掌緩緩移到陸思額頭上方,須臾之後,他眉心的皺褶更深了。
趙瀟瀟見他收了手,還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便覺得這事小不了。
「掌門,陸思如何了?是不是救不回來了?」
陸塵心察覺到她擔憂的語氣里隱藏的一絲絲興奮,有些莫名其妙。
「你不必擔心,他沒事,只是受了符咒的影響,只要符咒的效力散去,他自然就會醒過來了。」
不過他沒有說的是,符咒的氣息是來自於赤曦的。
赤曦被鎖靈玉封住了法力,按理來說也沒有能力驅動符咒,陸塵心沉思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走向方桌。
他從進門就聞到空氣里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味兒,原以為是有人在這房中交了手,可眼下看來並沒有那麼複雜。
陸塵心伸手在桌面上一划,指尖上果然沾了些微血跡。
他把手指放在鼻尖嗅了嗅,真火之力的氣息,是赤曦。
一想到赤曦寧願用血也要畫下這張符咒,陸塵心看向陸思的目光複雜了很多。
他現在其實可以破壞符咒,強行喚醒陸思,但施咒之人必然受到嚴重的反噬,現在赤曦下落不明,他不敢貿然動手。
可陸思不醒,赤曦的下落又到哪裡去尋呢?
陸塵心頭疼得不行,他在方桌旁坐下,提起茶壺,手腕微動,茶水從壺口緩緩流出來,傾瀉在方桌凹凸不平的桌面上。
趙瀟瀟急忙阻止他。
「掌門,就算你心裡著急,也不能這樣浪費水資源啊。」
陸塵心抿唇不言,鬆開了拿著茶壺壺柄的手,桌面上原本一灘的褐色茶水卻突然自己動起來,分成一條條直線向四面八方而去。
趙瀟瀟看呆了。
「這?!」
「這是追蹤之術,你們還沒開始學。」
趙瀟瀟雖說在仙山上待了好幾年,但真正的有用的仙法還是第一次見,激動得不行。
她睜大了眼睛盯著桌面上的茶水由一灘形成一幅圖,漸漸有了地圖的模樣。
「這是,竹林村?」
陸塵心輕輕點頭,「赤曦的血殘留在桌面上,如果運氣夠好,血會帶我們找到她。」
「血?!」趙瀟瀟感覺自己心臟驟停了一下,她沒想到他們才下山就遇到這麼危險的任務,「那赤曦姑娘不會有事吧?」
「尚且不知。」
不過也不可能會出事。
陸塵心之所以現在還沉得住氣,完全就是因為赤曦有一張不死不滅的牌攥在手裡,而且鎖靈玉還在赤曦身上,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他不相信梵蓁會坐視不管。
茶水在桌面上勾勒出一副完美的竹林村地形圖,陸塵心看了一眼手指上沾上的赤曦的血跡,施法之後,那一丁點血跡自動凝成血滴,由陸塵心指尖墜落到桌面象徵著陳府的位置。
血滴接觸到桌面後,便如茶水一般形成一條線,從「陳府」竄了出去。
「以血尋人,最為保險。但如果這樣還找不到…」
陸塵心抿了抿薄唇,後面的話他不想說出口,他也不希望發生。
趙瀟瀟大概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一時間覺得口乾舌燥,眼睛發澀,卻又忍不住一直盯著那條血紅色的線看,連眨眼都忘了。
血線在「竹林村」中漫無目的地快速遊蕩,最終緩緩停在了一個地方,又匯聚成血滴。
趙瀟瀟仔細看那幅地圖,隨機驚訝道,「是那裡!」
陸塵心微微側目,「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那裡就是芸兒的家啊,我那天親自把她們母女送回去的。」
失蹤的赤曦出現在本就有問題的芸兒家裡,這給迷霧重重的竹林村又蒙上了一層陰霾。
陸塵心抬眸看了一眼大開的房門,他輕輕揮手,門一下子被風吹關上,緊接著就落下一層隔聲的結界。
趙瀟瀟把他的動作看在眼裡。
「掌門是懷疑陳全?」
「這陳府有古怪,我們離開後,這院子裡又只有陳全和他臥病在床的父親陳禮在,我不得不懷疑。」
趙瀟瀟點點頭,從發現赤曦失蹤的那一刻起,她就有這樣的想法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要跟他們翻臉嗎?」
陸塵心想了會兒,抬手制止,「不可,現在赤曦還不知道在誰手裡,如果貿然翻臉,沒準會害了她。」
「那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啊。」
「坐以待斃當然不行。」陸塵心用手掌抹去桌面上的痕跡,回頭看向床上的陸思,「陸思一時半會兒是醒不過來了。我出去想辦法調走陳全,你趁機到陳禮屋子裡看看到底有什麼古怪。」
眼下趙瀟瀟只能信任他,沒有多想便答應下來。
陸塵心站起來往外走,還不忘叮囑她。
「如果陳府有問題,那陳禮那兒也不簡單,你萬事小心,一切以自身安危為主,實在不行就等我回來再說。」
「弟子明白。」
陸塵心向她點頭致意後,便離開了客房。
外面天色已暗,陳全在竹桌上擺了飯菜和蠟燭,門前和屋檐下還掛著紅燈籠,院子裡被照得一片通透。
陳全坐在竹凳上打盹,像是已等了許久。
陸塵心走到他身側,「先生,醒醒,陳先生。」
陳全搖搖晃晃地醒來,看見陸塵心的臉,便笑開了。
「小人方才見仙人們有話要說,便沒敢上去打擾,原本是等仙人們說完話出來吃飯的,誰知道自己先睡著了。這年紀大了啊,體力和精神都不好了。」
陸塵心淺淺一笑,便是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在房間裡的焦急和憤慨半分都瞧不出來了。
「我們師兄妹本是在此借住,可先生待我們這般好,反倒讓我無地自容了。」
「仙長說的哪裡話,你們既是我父親請來除妖的,便是我們竹林村的恩人,恩人借住,寒舍蓬蓽生輝還來不及呢。」他說完,樂呵呵地看了一眼陸塵心身後,卻沒看見其他人。
「哎?其他仙長仙姑呢,怎麼沒有一起出來,這飯菜我早早備好,等到如今怕是都涼了。」
陸塵心一直盯著他的臉,哪怕絲毫的情緒變化都沒放過,可看陳全的樣子,似乎真的不知道他們之中丟了一個人。
難道赤曦失蹤真與陳全無關?
「他們今日走累了,托我出來謝謝先生的好意,只是這飯大概是吃不上了,他們一個個都睡著了。」陸塵心說罷還十分不好意思,仿佛他真有一群不懂事的師弟師妹似的。
陳全看上去有些失落,但他轉而看向陸塵心,便又激動起來。
「其餘的仙人們不吃,那仙長你吃一些吧,要吃飽了才有多餘的精力去降妖除魔啊。」
陸塵心看了一眼桌面上已經冷下去的飯菜,不知怎麼的,竟然真就答應了陳全所求。
陳全興高采烈地盛了尚溫的米飯來,陸塵心就著冷菜吃,一邊吃一邊扯閒談。
「先生,村子裡的妖怪可曾傷人?」
「傷人?這倒沒有。」
「沒有的話,那陳芸兒的父親怎麼算?」
陳全像是沒想到他會這樣問,一時猶豫得有些結巴。
「這,這,芸兒她爹沒的時候誰也沒見著,具體怎樣我們也說不清楚,總不能說是妖怪害的,不然那妖怪也冤吶。」
陸塵心輕輕挑眉,「先生還真是明事理,竟也為妖怪的名聲著想。」
「仙長可不要誤會啊!」陳全急忙解釋,「我這麼說,也是因為身為一族之長,凡事無證人證據便不敢妄下決斷,可不是偏幫那妖怪。」
陸塵心微微一笑,同時放下碗筷。
「先生過濾了,只是我素日相識之人都視妖魔為大凶大惡,如今見先生這樣明事理,一時意外罷了,並沒有懷疑先生的意思。」
陸塵心原本就只是想試探陳全是否與赤曦失蹤的事有關,如今試探完了,他也不敢逗留太久,血尋之術的連結越來越淡,他怕赤曦又消失無蹤了。
陳全正要上前收拾飯菜碗筷,陸塵心伸手攔住他。
「先生還是別忙活了,等一會兒咱們回來,我幫您收拾。」
陳全不解,「這…一會兒?」
「這月黑風高的,我不識路,還得勞煩先生帶著我,往陳芸兒家裡去一趟。」
「芸兒?她家裡可是又出了什麼事?要仙長特意夜裡過去?」
陳全多問這一句倒也不奇怪,畢竟陳芸兒家裡孤女寡母的,他們兩個大男人深夜到訪,傳出去多少有些不好聽。
但陸塵心十分坦然,他這個人光是站在那裡,不用說一句話,就是個正人君子。
「早晨我們師兄妹外出時與陳芸兒鬧了一些矛盾,師妹頑皮任性,說來慚愧,我這個做師兄的也管不住,如今趁著她睡著了,我又閒下來,便想上門道個歉,再問問芸兒的情況,順便幫她看看那所謂的瘋病也是好的。」
村子裡一向缺醫少藥,人們要是發熱,多是讓到被窩裡捂捂,實在不行便會去山裡采熟識的草藥,搗碎了用汁液塗抹額頭,至於病人能不能好,全看天意。
身體上的簡單病痛都沒辦法,更何況那腦子裡的瘋病呢。
故陳芸兒病了這一年多,村子裡大傢伙看著心疼歸心疼,卻又毫無辦法,若說離開村子去看病,李氏一個柔弱的婦人又沒有膽子,芸兒這病便一直拖著。
如今從青郃山上來的仙長說要幫芸兒看病,陳全一雙渾濁的老眼都亮了一起,再不管那竹桌上的殘羹冷炙,只差拉著陸塵心往外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