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竹林奇遇(八)

  第117章 竹林奇遇(八)

  陸思走進客房,發現赤曦果然在床上睡著了。

  但她並沒有霸床,而是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團,縮在被褥里,就像巢里初生的小鳥,脆弱又惹人憐愛。

  陸思沒有立刻叫醒她,而是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直到外面的趙瀟瀟開口催他,他才緩緩伸出手,捏住了赤曦的鼻子。

  「啊啊啊啊!」赤曦胡亂揮著雙手坐起來,賴床的毛病也好了。

  她原本夢見了自己以真身在雲海中翱翔,好不自在,四周卻突然燃起滔天業火,濃煙滾滾,攝人鼻息,她從九天之上墜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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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曦極不情願地睜開眼,才發現罪魁禍首站在旁邊,笑得好不開心。


  「你想怎麼賠?」

  只見赤曦慢悠悠地穿好鞋,緩緩站起來,然後踮起腳尖,有些冰涼的唇輕輕在陸思臉頰上一點。

  她漫不經心,安然得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好了,本姑娘的氣消了,說吧,什麼事兒。」

  她的「氣」是消了,陸思卻覺得心裡一股火氣冒出來,可奈何他的腦子已經凝固了,完全無法思考,懵了半天,只是有些結巴地說,「吃…吃飯了。」

  「那就走吧。」

  赤曦腳步輕快,幾乎是一蹦一跳地走出門去,陸思看著姑娘的背影,她走向光,融於光,像從光里走出來的一個幻影。

  不知道為什麼,陸思感覺自己心裡的怒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澀之意。

  *

  陳全招呼著兩人落座,又親自給他們盛了兩碗熬了一早上的雞湯。

  「這雞啊,是我們自個養的,就放在竹林里,任它們自己找蟲子吃,可健康了,仙人們多吃些。」

  趙瀟瀟出身名門,見慣了山珍海味,倒是少見這些淳樸的農家菜,看上去興致很高,想來是把與陸思的矛盾拋到腦後了。

  三人圍坐在竹桌旁,陸塵心和陳全套近乎,聊了一些村子裡雞毛蒜皮的小事,趙瀟瀟坐在一旁,專心地看著滿桌美味,口舌生津,模樣像是看見了羊羔的狼。

  陸塵心見陸思和赤曦遲遲不出來,便無意提了一句,「難道是師妹身子還不舒服?」

  趙瀟瀟立馬便朝著客房的方向大喊了兩聲「陸思」。

  見狀,陳全也有些擔憂,「仙姑莫不是真被芸兒那丫頭嚇著了?仙姑要是有什麼事,那對我們竹林村來說可是罪孽啊。」

  「陳先生莫憂,無礙的。」陸塵心頓了頓,「師妹她沒那麼脆弱。」

  果然,沒一會兒赤曦就出來了,她看了一眼竹桌以及竹桌周圍的人,看到陳全的時候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是受到驚嚇的柔弱小師妹,立馬把高興的心情收斂起來,換上一副病弱的樣子,順手扶上趙瀟瀟的肩。

  「瀟瀟啊,這太陽好大,我好暈,面前這些都是什麼啊?我好像聞到咱們青郃山上的飯菜香了。」

  趙瀟瀟有些尷尬,但還得順著她的話往下說下去。

  「師姐,你要是身子不舒服,不如再回去躺一會兒吧。」

  若真回去躺著,那豈不是辜負了這滿桌美食,赤曦自然不肯。

  她假裝揉著自個的太陽穴,正在想要怎麼維持好嬌弱人設又順利留下來的好辦法,突然一個人扶住了她的手臂,扭頭一看,原來是陸思來了。

  「師姐也累了一早上,就算身子不舒服,總是要吃點東西的。」

  赤曦眼睛一亮,立馬順杆往上爬,「沒錯沒錯,肚子餓了,不吃飯怎麼行。」

  兩人落座,一桌子人便算是齊了,陳全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招呼幾人嘗嘗大碗裡的燉雞。

  陸塵心剛要落筷,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陳禮老先生如何了?」

  其餘三人這才想起來,他們一直只看見陳全在面前晃悠,便忘記了這院子裡還有陳禮這個人。

  陳全手上的動作也是一頓,臉上笑容漸消。

  「父親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偶爾清醒偶爾糊塗,如今只能臥床,就不勞幾位仙人擔憂了。」

  陸塵心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幾人繼續吃飯,但顯然氣氛沒之前那般愉快,都各懷心事。

  等吃過午飯,陳全開始收拾碗筷,陸思被赤曦推了一把,便不情不願地過去幫忙了。

  趙瀟瀟扶著她,陸塵心跟在後面,三人走回客房。

  「半日過去,你們說,咱們這算是收穫豐富嗎?」進了屋子,赤曦便不裝了,也不需要別人扶,她揉著吃撐了的肚子,繼續問道,「芸兒和陳禮,我覺得都有問題。」

  趙瀟瀟只是點點頭,不做評論,陸塵心則是毫無反應,木樁子似的杵在那兒。

  赤曦見沒人理會自己,也覺得自言自語無趣,便倒在床上抱著被子假寐了。

  「師姐,咱們剛吃過午飯,就這樣睡下不好。」

  「沒事兒,我就怕自己不長肉。」

  趙瀟瀟:「…」

  又過了一會兒,陸思幫陳全收拾完碗筷回來了,他一進門就看見三個沉默寡言的人,一個躺著,兩個站著。

  「你們怎麼都不說話?」

  他下意識就往赤曦的方向走,趙瀟瀟預見到他的目的,哼了一聲。

  陸思走到床邊,赤曦也仍然閉著眼,他就伸手去搶她懷裡的被子。

  「師姐,起床了,太陽曬屁股了。」

  一連被同一個人擾了兩個清夢,赤曦臨時起意,驟然鬆手,陸思不預,頓時就要向後倒去,而赤曦壞笑著抓住那床被子,反手蒙在了陸思頭上,但與此同時她也飛了出去。

  撲出去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在空中的時候,赤曦才想起自己如今不是只鳥,不會飛。

  清夢害人啊。

  她閉上眼,尖叫著往下墜去,就像夢裡墜落那般。

  但疼痛並沒有如約而至,她感覺自己什麼都沒有碰到,卻又真正地停下來了。

  耳邊有從被子下傳來的陸思沉悶的痛呼聲,她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懸在半空中,而陸思顯然是真摔了,在被子下面咿咿呀呀地叫著。

  「別鬧了。」陸塵心嚴厲的聲音傳來,竟就在她頭頂。

  被子下的陸思不鬧騰了,赤曦被一陣溫柔的風托著站起來,她理了理自個的裙子,假裝剛才的尷尬都沒有發生過。

  陸思也掀開被子站了起來,但他沒找赤曦算帳,而是轉身去問陸塵心,「師兄,你怎麼厚此薄彼,護住了師姐,卻任我摔在地上呢。」

  陸塵心轉身回了方桌旁邊,壓根不理他。

  赤曦見此,笑嘻嘻地把上他的肩,「看見了嗎,這就是你師姐我的排面。」

  幾個人鬧騰夠了,重新在方桌旁聚集,還是按照昨晚的位置落座,陸塵心不動聲色便將結界布好,還特意花心思變出一隻不起眼的蜻蜓到門外守門。

  趙瀟瀟用自己微薄的法力把茶壺裡涼了的茶熱好,給幾人依次倒上熱茶。

  陸思故意找她的麻煩,「這麼熱的天,喝熱茶做什麼。」

  赤曦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冷茶味苦且澀,你家掌門不喜歡。」

  氣氛頓時有些微妙,赤曦毫無察覺似的,將茶杯放回原處,「說說吧,你們倆在外面這麼久,都拿到了什麼有意思的消息。」

  趙瀟瀟先開口,「我陪著那婦人送小女孩回家,小女孩雖然一路上看起來瘋瘋癲癲的,但再沒有動手做什麼,開口說話的時候都少。而後她們到了家,那婦人還邀我進去喝水,我想著怕你們著急,就婉拒了,走的時候,那婦人在門口一再鞠躬感謝,我都不好意思了。」

  赤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她們住哪兒你也記下了吧。」

  「嗯,記下了,我走的時候就刻意記著路呢。」

  赤曦笑著去拍她的肩,「瀟瀟辦事牢靠,我最放心了。」

  一旁的陸思聽見這話,扭頭哼了一聲,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又一掌拍在自個大腿上,表示自己的不服氣。

  赤曦看笑了,問他,「你哼什麼呢?」

  陸思扭頭回來盯著她,情真意切,聲聲質問。

  「她怎麼就辦事牢靠,怎麼就最讓你放心了?你都沒聽我說話,你怎麼就能確定她最讓你放心呢?怎麼就不能是我最讓你放心了呢?」

  赤曦笑得差點岔氣,見他還打算這樣拐著山路十八彎繼續問下去,連忙叫停。

  「行了行了,既然你有意要和瀟瀟分個高下,那你就趕緊說說,你都打聽到了些啥。」

  陸思歇了會兒,深呼吸了幾次,才把自個心裡那口氣咽下去,他盯著赤曦漂亮的眼睛,洋洋得意地開口。

  「我和你們分開之後,走了村子裡的另一條路,那條路不是主幹道,兩側都是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在自家門口擺了一張竹椅,躺在竹椅上曬太陽,養老。

  像那種村子裡的故事啊,秘密啊,你問年輕人是沒用的,一是他們不一定知道,二是就算他們知道,那腦子也靈光,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所以就會撿著話說,還是難窺真相,所以我就找了個看上去年紀很大了的老大爺打聽。

  那老大爺看上去大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說話也含含糊糊不清不楚,我一看就知道找對人了。我先是裝作途經此地的迷途者,問了他此處是哪兒,出路在哪,他都答得順暢,然後我便問了芸兒這個名字。

  老大爺聽見芸兒這兩個字,就不比說出竹林村三個字容易,愣神了好一會兒,我就又問了一次,他才恍然大悟似的,手不停的敲著竹椅的扶手,看上去可樂呵了,他說:芸兒啊,芸兒好,她還給我捏過腿呢,可惜這麼好的娃,怎麼這么小就沒了爹呢。

  我又問芸兒的爹去了哪,他就開始抹眼淚了,哭著跟我說,芸兒的爹沒了,被妖怪抓走吃掉了,連屍骨都沒有一個,死得慘。

  我意識到這芸兒的爹是個突破口,又問了一些細節,聽說是芸兒的爹當年突然失蹤,還是陳全帶著人去找,最後連片衣角都沒找到,這件事就無疾而終了,但大家都公認芸兒的爹沒了。「

  陸思夾敘夾議的說完這件事,只見陸塵心沒什麼表情,趙瀟瀟發起了呆,而赤曦最過分,已經坐著睡過去了。

  他氣不打一處來,使勁拍了拍桌子。

  「喂!你們尊重我一下好不好?」

  赤曦被拍桌子的巨響震醒,茫然地睜開眼,茫然地問,「怎麼了?地震了?」

  直到看見陸思憤怒的眼,她才想起幾人現在在幹什麼。

  她笑了笑,「故事我聽完了,很精彩,你也讓我放心。」

  聽著這麼明顯敷衍的話,陸思徹底自閉了。

  一直不聲不響的陸塵心總算開口。

  「芸兒的父親失蹤的確是個值得深究的問題。」

  他緩緩將陳全在院子裡告訴他的關於陳芸兒的故事說給了三人聽,只要是陳全提到的,任何細節他都沒落下,簡直就是全文複述。

  等他說完最後一句話,赤曦甚至忍不住鼓起了掌。

  「陸掌門好本事啊,竟然不出半步門就把消息給打探到手了,優秀,實在是優秀。」

  陸思聽了這話,紅著臉把頭低了下去。

  他若是個玻璃心的小姑娘,或許就直接抹眼淚跑了。

  趙瀟瀟是在座第二正經的人了,她依據陸塵心所述,分析道,「依掌門所言,陳芸兒的父親失蹤時天有異象,想來不是人禍,可若真是妖物害人性命,幾年間只此一案,卻也有些說不過去。」

  「哎,你這是什麼意思?」赤曦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雖然那裡此刻並沒有羅雀花的妖印,但傷口是長在她心上的。

  「什麼叫做幾年間妖物只害人一命說不過去?難道妖魔就非得是你們想像的那樣,視人命如草芥,隨隨便便就大殺四方,屠城屠村的嗎?」

  趙瀟瀟被懟的有些懵,「赤曦姑娘,我說妖物,你怎麼反應這麼大啊?」

  在場的兩個男人心裡都明白的很,因為如今的燁鳥已屬妖界,就是她口中的妖物。

  但赤曦顯然還不放心讓趙瀟瀟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他們便都不好開口。

  赤曦也有些被哽住了,可這讓她怎麼解釋?

  「我…我就是覺得,妖怪跟咱們人一模一樣嘛,咱們人還有善惡之分呢,妖怎麼就只能是惡,對吧。」

  她說的很沒有底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