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天家無父子
一行人緊趕慢趕,最後仍然沒來得及趕在夜色降臨前,抵達最近的城鎮,於是只得尋了個茂林叢生,有水、隱蔽,又能迅速逃離的地方,安營紮寨。
明月出山林,皓白的月光,將周圍染成一片銀白,整個世界清冷寂靜,如在睡夢中。
仿佛不久之前的那一場生死廝殺,不過是恍然一夢。
明亮的火光,不斷的跳動著,照在梅長歌的臉上,暖融融的。
「我記得,你曾對我說過,景和十二年的時候,陛下還想方設法的要除掉你。」梅長歌語調悠悠的問道,「可為何等到景和十三年的時候,便突然改了主意?這當中僅僅隔了一年,究竟發生了什麼,能讓陛下的心意,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過於繁瑣的事情,我也記不太清楚了。」既然梅長歌有此一問,楚青瀾還是認真的回想了一下當年發生的那些事情。
「那一年,確實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清河盧氏要與我聯姻,陛下下令賜婚;二是我接任了,因年紀老邁,而辭去族中職務的隴西李氏族長一職。」楚青瀾眸色沉沉的說道,「其餘的,實在也沒有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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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陛下這個人,我有時候都懷疑他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經常會做一些匪夷所思,自相矛盾的事情。」
長風拂過梅長歌頭頂的樹林,遠遠近近的聲音在恍惚中迴蕩,反倒顯得更加荒涼。
雖然旁邊有很多人,但她跳動著的那顆心臟,卻是不由自主的變得凝滯而遲緩起來,「是什麼事情?」
「就比如說刑部尚書盧騫吧。」楚青瀾特地挑了個梅長歌認識的人,解釋道,「我想想,時間大概是在景和六年的時候,盧騫從吏部侍郎那裡得知,自己不日即將升任刑部尚書,一時得意忘形,便請一起在刑部共事的同僚們,去畫舫吃了一頓花酒,以慶賀自己高升。」
「這事吧,當然是不合規矩的,畢竟陛下調任的旨意還沒有下,只在私底下,小範圍的傳播了這個消息,但委實不算什麼大事,至多通報批評一下,也就了不得了。我想,盧騫當時,應該也是這樣想的。」
楚青瀾頓了頓,又道,「然而,陛下得知此事之後,異常憤怒,甚至在第二天的早朝上,當眾下令將盧騫流放,並且是條件非常艱苦的南疆。最後在幾位朝中老臣的苦勸下,改成攫奪盧騫的一切官職俸祿,讓他即刻收拾行李,滾回清河。」
「這個結果,對盧騫而言,顯然比流放要好太多,所以,他幾乎是用逃命一般的心情,連夜收拾了行裝,趕在城門關閉前,離開了京城。」
「按理說,不管陛下為了什麼,哪怕是為了泄私憤,對吧,他對盧騫,明顯是厭惡到了極點的。」楚青瀾冷笑道,「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便要施以流放之刑,這就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但就在五日之後,陛下突然著令中書省草擬詔書,不僅要讓盧騫繼續當這個刑部尚書,而且還興高采烈的,在京中給他賜了一座新的宅院。」
「如此大起大伏,實在是令人嘆為觀止。」梅長歌眼睛微眯,不置可否的說道。
「還有一點,我以為,如果陛下當真很討厭盧騫這個人,或許當初,便不會想到,要讓他來做這個刑部尚書。」
「確實,既然吏部侍郎能夠知曉這個消息,可見陛下是認真的。」楚青瀾冷冷的說道,「不過,像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眼下我只是給你舉個例子罷了。」
「我以為,或許陛下的腦子,並沒有問題。」梅長歌隨手撥弄了兩下篝火,長長的嘆息了一聲,說道,「陛下這一系列反覆無常的舉動,與其說是精神疾病,倒不如說是補償心理在作祟。」
「什麼是補償心理?」他們二人的目光,在瞬間相接。
「我學你,也舉個例子來說明吧。」梅長歌淡淡說道,「假設你有一個孩子,當你某一天回家的時候,突然發現你最喜歡最珍貴的花瓶,被人給砸碎了,而這個時候,你的孩子就站在一地的碎瓷片中,於是你立刻認為,這個花瓶是孩子不小心打碎的。」
「你盛怒之下,罰他一晚上不許吃飯,然後第二天,不巧遇到了下人,他們告訴你,其實這個花瓶,不是孩子打碎的,而是一隻頑皮的野貓,不小心跳到了花瓶上,孩子不過是碰巧出現在那裡,被你撞了個正著。出於面子,你當然是絕對不可能給晚輩道歉的,但由於愧疚,所以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你給孩子買了很多他平時吵鬧著想要,你卻一直沒給他買的小玩意。」
「你可以回去查一查,如果陛下的反覆,都是有跡可循的,或者說,乾脆是在重複這一固定模式,那麼,我們大概可以利用這點,做些文章。」梅長歌饒有興致的說道。
引起楚青瀾注意的,倒不是她口中的補償心理,而是那個還算形象貼切的假設,他的孩子,想想,還真是一件極為美妙的事情呢。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你路上當心。」楚青瀾柔聲說道。
「好。」梅長歌低低的答應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你放心吧,我爭取不把事情辦砸。」
「我相信你。」
整整一天的奔波恐慌,一直糾纏著她,此刻猛然退卻,她頓覺虛脫,跌坐在地上,只覺得眼前發黑,不由得伸出手,用力掐了下眉心。
等那陣昏厥過去,她再度睜開眼時,才發現楚青瀾的眼睛,始終落在她的身上,未曾移開片刻。
梅長歌看見他明淨如洗的目光,這一天的惶恐和焦灼,仿佛在一瞬間全都消失了,身上莫名重新又有了幹勁。
面對去而復返的梅長歌,涼州刺史崔顥的心情,是五味雜陳的。
他隱約覺得梅長歌會是個挺大的麻煩,但讓他趕人出涼州,他又做不到,況且葉缺還受了重傷,梅知本的臉色,看起來,似乎也很蒼白的樣子。
權衡之下,崔顥只好應楚青瀾的請求,將其安置在清河盧氏於涼州城中,購置的房產內,用以休養生息。
查案的事情,倒是不急,反正什麼時候都是可以查的,如今當務之急,自然是治好葉缺的傷。
奉命留下來照顧他們的那名醫官,態度依然傲嬌,尤其是在黑騎兵撤走之後,這種不耐煩中,夾雜了一點點埋怨的複雜情緒,幾乎達到了頂峰。
當然,看在他醫術確實不錯,手段確實高明的份上,這些都是小事,梅長歌還是可以容忍的。
只是,梅長歌萬萬沒想到,在葉缺的傷勢終於開始好轉之後,這名醫官,隨即給梅知本留下了一張調養身體的方子,告訴他必須依照時間,按部就班的吃藥之後,他便馬不停蹄的,回了京都。
「這人倒也有趣。」那日,梅長歌望著他絕塵而去的背影,苦笑道。
「這個人,我剛剛好認識。」葉缺似笑非笑的說道,「他叫李津,算是隴西李氏的一個比較偏遠的旁支吧。」
「你別看他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志向倒很是遠大呢。」葉缺調侃道,「這李津,一門心思想從軍,可惜他爹比較怕事,再加上他年歲尚淺,出生的時候,李氏已經不復當年輝煌了。」
「然後呢?」
「然後?還能有什麼然後?李津被他爹生拉硬拽著去學了醫,說打仗是救人,學醫也是救人,殊途同歸,沒什麼大不了的。」葉缺輕笑道,「他這個人呢,打仗什麼水平,咱們恐怕是無從得知了,但李津運氣好,醫術學的不錯,聽說在江湖上,也還算是有點名氣的名醫了。」
「前些日子,公子召他來京,原是想給梅知本治病的,可惜李津當時雲遊去了,行蹤不定,未能成行,也就沒和你說了。」葉缺猶豫了一下說道,「看他的樣子,怕是誤會了,以為跟著公子,能圓了他自幼從軍的夢想,可惜到頭來,還是找他治病救人的,心中有些不快,想來是趕著回京,找公子軟磨硬泡去了。」
「卻不知楚青瀾回京,事情辦的是否順利。」梅長歌沉吟道。
……
楚青瀾端坐於馬上,遙遙望著不遠處的宮門。
長風遠來,自他的耳邊掠過,奔向不可預知的另一方。
他忽然在想,遠在涼州的梅長歌,現在究竟在做些什麼。
楚青瀾自己也感到詫異,為什麼在這樣關鍵的時刻,他好端端的,竟會想起梅長歌來。
事到如今,無論是為了梅長歌,還是為了自己,楚青瀾與陛下之間,似乎都只餘下爭鋒相對,這一條絕路。
伴著這陣冰冷的長風,楚青瀾重重的嘆息了一聲,然後揮動韁繩,催促著身下的戰馬,緩緩前行。
行至宮前,楚青瀾翻身下馬,故意無視梅思遠意圖阻攔他的手臂,將自己的佩劍,交到宮門侍衛的手中,自己則堅定的邁過宮門,走進了氣氛凝重的勤政殿。
陛下,或許應該說,楚青瀾的父親,特意選擇了這樣一座莊嚴肅穆的宮殿,來解決他們父子之間的矛盾。
其中的含義,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
天家無父子,你若不能決絕出手,我便只能搶先斷你退路,逼你做出選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