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別死了,禿驢

  第149章 別死了,禿驢

  旅行的時間一長,日子便過得模糊起來。

  陳江已經記不清他們到底走了多久,只知道路邊的樹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反反覆覆了許多次。

  虞緋夜走在他前面的時候,紅裙在四季的更替里顯得格外恆常—春日的風,夏日的蟬鳴,秋日的落葉,冬日的薄雪,那抹緋紅始終不曾褪色。

  期間,虞緋夜嫌棄陳江走得實在是太慢,便去集市上買了匹馬——她平時會獵殺一些野獸,去城裡換錢,錢就是這麼來的。

  於是,陳江平常便騎在馬上,虞緋夜牽著馬,一路前行。

  這一路上他們也遇到過攔路的劫匪,遇到過山洪,但有虞緋夜在,全都安然度過。

  這讓陳江覺得自己像西遊記里的唐僧,而虞緋夜就是負責保護自己的大徒弟孫悟空————嗯,她確實有和大聖比肩的實力,就是性格有些彆扭。

  這一路走來,相比最開始,虞緋夜其實變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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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與陳江的交流不再總是冷言冷語地譏諷,而是可以很平常地與陳江聊天。

  比如,不再急於趕路,開始享受旅途本身,看風景、喝茶、吃糕點————

  再比如,在別人家借宿,會幫忙幹活。

  從前的她總是一副對什麼都無所謂、怎樣都好的態度,現在她會主動去做很多事,獵殺野獸換錢、找吃的、給虛弱的陳江買馬————

  她的狀態也變好了許多。

  紫眸里那抹猩紅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臉色也不再是那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施主的力量恢復得如何了?」

  陳江有一次問。

  「差不多七八成吧。」

  虞緋夜隨口答,「剩下的那些,要慢慢消化,急不來。」

  陳江點點頭,轉頭,又輕聲說,「也不知大林王朝那邊怎麼樣了————」

  「我們都走了很遠了,擔心也沒用。」

  虞緋夜說,「與其操心那些有的沒的,不如想想今天吃什麼。」

  陳江搖搖頭,沒再說話。

  很可惜的是,雖然虞緋夜的變化非常明顯,但陳江後台的度化進度卻是停留在了95%,一動不動。

  對此,陳江並不著急。

  看著虞緋夜這些天的變化,他覺得這個95%其實和100%也沒什麼區別了。

  或許只需要最後一個契機。

  兩人就這樣一路向南,走過了無數的山川河流,走過了無數個日出日落。

  再往南,是一個叫白崖的小國。

  比梅薩國還小,夾在群山和大海之間,像一片被遺忘在角落裡的樹葉。

  白崖的風土人情與北方截然不同。這裡的人說話帶著軟綿綿的尾音,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在舌尖上打個滾才肯出來。

  他們愛喝茶,愛唱山歌,愛在傍晚的時候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看著天邊的晚霞發呆。

  陳江挺喜歡這裡的。

  虞緋夜好像也喜歡雖然她嘴上從來不說。

  很快,兩人穿過了這座小國,繼續往南走。

  而白崖國的最南邊,是海。

  兩人站在海邊,看著眼前的景象。

  水天一色,蒼茫無垠,目力所及之處全是深深淺淺的藍。

  浪花拍打在礁石上,碎成千萬顆白色的珠子,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大海————」

  陳江微微感慨。

  海風很大,裹挾著咸腥的水汽撲面而來,吹得他的僧袍獵獵作響。

  虞緋夜站在他身旁,紅裙在風中翻飛如旗。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眯起紫眸,望向海天相接的那條線。

  「施主,接下來怎麼辦?」

  陳江又開口說道,「我們已經沒法再往南走了。」

  「那就停下來吧。」

  虞緋夜說,「從大林王朝離開,走了這麼多年,也該停下來歇歇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這個決定早就做好了。

  「停在這裡?」

  陳江看了看四周。

  這裡是一片無人踏足的海岸,背後是低矮的丘陵,覆蓋著茂密的灌木和松林。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沙灘潔白細膩,像一條銀色的緞帶鑲嵌在藍綠之間。

  「不行麼?」

  她轉過頭,紫眸看著他,「你不是喜歡清淨的地方嗎?這地方夠清淨了吧。」

  聽著耳邊浪花拍打在礁石上的聲響,陳江心說這到底哪兒清淨了。

  不過他也知道,虞緋夜口中的清淨並非這個意思。

  這裡,方圓數十里沒有人煙,最近的村落也在半日腳程之外。

  沒有戰亂,沒有難民,沒有邪神,沒有任何需要操心的人和事。

  只有海,只有風,只有他和她。

  「————就在這裡住下?」

  陳江問,「就我們兩個?」

  「對。」

  虞緋夜扭頭盯著他,紫眸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怎麼,不願意?」

  「————還好。」

  陳江說。

  他的身體其實已經不適合再長途跋涉了,前些天才剛發了一次高燒,再繼續走下去,可能就要死在路上了。

  從小就營養不良、吃不上幾頓飽飯,他能活到現在,已經佛祖保佑了。

  虞緋夜會選擇停下,或許也有這方面的考量。

  「那,接下來,我們要————」

  「蓋間屋子。」

  虞緋夜拍了拍手,「總要有個住的地方。」

  望著紅髮女子臉上罕見的、對未來有著幾分期待的神色,陳江笑了笑,點頭說,「好。」

  於是,兩人便在這片無人的海岸邊住了下來。

  建屋子的木材是從林子裡砍的松木,虞緋夜負責砍伐和搬運—她的能力去做這些,簡直是大材小用。

  陳江負責清理枝丫和打磨表面,他的力氣做不了重活,但這類精細的手工活倒是做得一絲不苟。

  兩人分工合作,很快,一間兩室一廳的小木屋便大功告成了。

  陳江還在門前用碎石鋪了一條小路,路兩旁插了竹籬笆,雖然還沒來得及種什麼,但已經有了幾分居家的模樣。

  屋子落成的那天,是個晴天。

  虞緋夜站在門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這座簡陋的木屋,最後吐出兩個字:「還行。」

  陳江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緋紅的長髮在海風裡飄動,覺得這兩個字大概是她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於是,日子就這樣過了下去。

  在這片無人的海岸邊,日子過得緩慢而安靜。

  清晨,陳江會在第一縷陽光照進木窗時醒來。

  海鳥的叫聲從遠處傳來,混著浪花拍岸的聲響,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晨曲。

  他起床的時候,虞緋夜通常還在睡。

  陳江輕手輕腳地起身,推開木門。

  晨風裹著咸腥的水汽撲面而來,帶著一絲涼意。他站在門前的碎石小路上,活動了一下筋骨。

  這具身體還是一樣瘦弱,但比之前強了一些。

  海邊的生活不算多麼清苦因為陳江不再守著不食葷的戒律了。

  海邊能找到的素食太少了,再不食葷,他怕是要餓死。

  他嘗試過去鎮上買種子,在海邊種地。

  奈何這裡的海邊,土壤質量太差,根本就不適合種地。

  種出來的作物要麼根本沒法吃,要麼活都活不下來。

  無奈之下,他也只能吃些肉食了。

  以他的佛門修為,其實早就已經沒有必要再遵守這些戒律了。只是他自己一直在堅持而已。

  活動完筋骨,陳江去海邊逛了逛,撿了些海藻和貝殼,又順手在林子裡摘了幾個野生的酸果。

  回到木屋時,虞緋夜已經醒了。

  她靠在門框上,紅裙鬆散地披著,紫眸半眯,看著遠處灰藍色的大海發呆。晨光落在她身上,給她冷白的肌膚鍍上一層薄薄的金。

  「醒了?」

  陳江走了過來。

  「嗯。」

  「今天想吃什麼?海藻湯?」

  「隨便。」

  類似的對話每天都在重複,卻並不讓人覺得厭煩。

  陳江生了火,把撿來的扇貝放在石板上烤。

  貝殼受熱張開,露出裡面嫩白的肉,汁水滴進火里,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瀰漫開來。

  虞緋夜坐在門前的石頭上,看著他忙活。

  「喂,禿驢。」

  「嗯?」

  「你看上去,氣色比之前強一些了。」

  陳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托施主的福。」

  他開始食葷之後,虞緋夜常去山裡,給他打來一些補身子的獵物。

  「知道就好。」

  虞緋夜移開目光,看向海面,「記得多活幾年,多伺候伺候我,來報答我對你的恩情。」

  陳江:「————」

  他笑笑,沒說話,只是把烤好的扇貝遞給虞緋夜。

  她接過來,吹了吹,一口吃掉,紫眸微微眯起,露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滿足表情。

  陳江又遞過去第二個。

  「你自己也吃。」

  「貧僧等會兒。」

  虞緋夜瞥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但第二個扇貝她沒吃,而是捏在手裡,等他忙完了,直接塞進了他嘴裡。

  陳江被塞得措手不及,嚼了兩口,無奈地笑了。

  這女人總這樣。

  這一年的冬天。

  陳江又發起了高燒。

  海邊的冬天雖然不如北方嚴寒,但濕冷的海風裹著水汽,能鑽進骨頭縫裡。

  陳江這具身體底子太差,入冬以來就一直咳嗽,終於在一個起風的夜裡燒了起來。

  虞緋夜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發現的。

  她起床,在外面沒看到陳江的蹤跡,又等了一會,遲遲不見陳江起床,這才直接闖進了陳江的房間。

  她走到床前,看到了他的臉一燒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嘴唇卻白得沒有一絲血色o

  「餵。」

  她推了推他,「禿驢?」

  沒有回應。陳江燒得意識模糊,只是在被子裡蜷縮著,身體在微微發抖。

  虞緋夜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滾燙的,像是摸到了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站起身,翻出他們從鎮上買來的草藥——陳江發燒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只是這次似乎格外嚴重。

  草藥雖然翻出來,但虞緋夜卻又犯了難她根本不會熬。

  之前都是陳江自己熬的。

  她看著那一堆乾巴巴的草根樹皮,紫眸里罕見地浮現出一絲茫然。

  頓了頓,她回憶著陳江先前熬藥的步驟,開始進行嘗試。

  陳江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了。

  夕陽從窗戶里照進來,把整間屋子染成了橘紅色。他轉過頭,看見虞緋夜坐在床邊,靠著牆壁,閉著眼睛。

  她的紅裙上沾了好幾塊黑灰,手指上也有,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過。面前的矮桌上放著一碗黑糊糊的藥湯,還冒著熱氣。

  陳江看了她很久。

  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睡著的時候,那張臉柔和了許多,看上去————像個普通的、會累會困的漂亮女孩。

  他輕輕動了一下,想坐起來。

  虞緋夜的眼睛立刻睜開了。

  「醒了?」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明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嗯。」

  陳江的聲音更啞,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施主————熬的藥?」

  「廢話。除了我這裡還有誰。」

  虞緋夜把碗遞過來,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惡劣,「喝。」

  陳江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

  很苦。

  苦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有這麼難喝嗎?」

  虞緋夜有些納悶。

  然後她也低頭喝了一口。

  她沉默了。

  「沒事,藥嘛,難喝是正常的。」

  反倒是陳江還安慰了她一句,然後一口氣將那一整碗藥灌了下去。

  看著他把碗底最後一滴也喝乾淨,虞緋夜這才收回目光,重新靠回牆上。

  「下次晚上發燒,或者不舒服,直接去隔壁找我,或者直接喊我。」

  她說,「別死撐著,知道了嗎?」

  「知道了。」

  陳江老老實實道。

  老實說,他真沒想到這次這麼嚴重。

  「再有下一次————我就直接搬到這屋子裡來,時時刻刻看著你。」

  虞緋夜面無表情地說道,「免得我的奴隸還沒等伺候我呢,就直接死了。」

  「這,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之前又不是沒在一間房裡睡過。」

  「之前————那不是特殊情況嘛————」

  陳江摸了摸鼻子。

  虞緋夜沒說話。

  頓了頓,她又想起陳江今天到現在沒吃飯呢,於是站起來,「老老實實在床上躺著,我去給你做飯。」

  「————你會做飯嗎?」

  陳江對此表示懷疑。

  「當然會做。」

  虞緋夜說。

  「那你之前怎麼不做?」

  之前都是陳江在做飯,虞緋夜壓根就不進廚房。

  虞緋夜:「我懶得做。」

  陳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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