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去,一股混合著血腥、霉味、消毒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焦臭氣味就撲面而來。
走廊兩側是一間間鐵門緊閉的審訊室,偶爾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壓抑呻吟或模糊的呵斥聲,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更添幾分恐怖。
葉恆的臉色更白了,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來到指定的三號審訊室,裡面空間不大,牆壁刷著慘白的石灰,但許多地方已經被濺上的暗褐色污漬覆蓋。正中央固定著一把沉重的鐵椅,旁邊擺著火盆、烙鐵、皮鞭、水桶、繩索等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頭頂一盞昏黃的電燈,光線暗淡,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他們要審訊的那個敵特那個麵皮焦黃的中年男人,此刻已經被剝去外衣,只穿著單薄的襯衣,雙手反銬在鐵椅背後,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不一會兒,兩個穿著黑色皮質圍裙袖子擼到肘部的漢子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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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高壯如熊,滿臉橫肉,眼神兇悍,手裡拎著一根浸過水的皮鞭,另一個相對矮瘦些,面無表情,眼袋很重,手裡提著一個鐵皮桶,裡面不知道裝著什麼。
「我是李虎,他是趙龍..兩位行動科的?....檔案呢?」
高壯漢子把鞭子往刑具架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蘇浩示意下,葉恆連忙遞出手中檔案。
拿著檔案,這個叫李虎面容兇惡的男子掃了眼檔案,旋即看向眼前兩人。
尤其在蘇浩年輕而平靜的臉上多停了一秒,嘴角扯出一個略帶譏誚的弧度,「蘇浩和葉恆是吧,兩位長官還是黃埔畢業的?這次又是什麼案子,勞動您二位大駕光臨咱這髒地方?」
他的語氣帶著一抹不屑和隱隱的挑釁。
蘇浩言簡意賅:「東洋間諜,今天下午抓的活口。我們組長命令,一天之內,撬開他的嘴。」
「東洋間諜?」李虎嗤笑一聲,用粗壯的手指掏了掏耳朵,「這年頭,送來十個有八個都說是東洋間諜,真的有幾個?別又是哪個不開眼的倒霉蛋,被你們抓來頂缸的吧?」
蘇浩面色不變,眼神卻冷了下來:「是不是,審一審就知道了。倒是兩位,號稱刑訊科的好手,可別讓我們兄弟白跑一趟,看了笑話。」
李虎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文縐縐的年輕軍官這麼硬氣,一點沒有新人的怯場。
他哼了一聲,把檔案袋扔給趙龍,自己活動了一下粗壯的手腕,骨節發出咔吧的響聲。
「行啊!既然蘇副隊長這麼說,那咱哥倆就露兩手,給您二位……好好瞧瞧!」
他把好好瞧瞧幾個字咬得很重,眼神瞥向趙龍。
趙龍默默點頭,走到牆角,一桶涼水劈頭蓋臉地澆在犯人身上。
「呃啊——!」一直低著頭的犯人猛地一顫,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在鐵椅上不住掙扎。
冷水很快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在陰冷的審訊室里,這滋味可想而知。
「說!姓名!代號!所屬機關!任務內容!同夥還有誰?據點在哪裡?!」李虎的喝問如同炸雷,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鞭子隨即落下,帶著辣椒水的刺鼻味道,狠狠抽在犯人的胸膛上。
「啪!」
皮開肉綻。犯人身體劇烈抽搐,牙關緊咬,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吸氣聲,但愣是一聲不吭,只是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李虎,眼神里充滿了怨毒。
「還挺硬氣?」李虎獰笑,鞭子如同雨點般落下,「我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
「啪!啪!啪!」
鞭笞聲、李虎的喝罵聲、犯人壓抑的痛哼聲交織在一起。空氣里血腥味和辣椒水的刺激氣味越來越濃。趙龍偶爾會上去,用燒紅的烙鐵在犯人已經血肉模糊的傷口附近比劃,進行恐嚇,或者用鉗子夾手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犯人幾次昏死過去,又被冷水潑醒。
他身上的傷痕越來越多,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但自始至終,除了痛苦的悶哼,沒有吐露半個字。那雙眼睛裡的光芒雖然黯淡了許多,但眼神中依舊是陰狠無比。
葉恆忍不住偏過頭去。
李虎很滿意這效果,他特意用眼角餘光瞟向蘇浩,想從這個年輕軍官臉上看到恐懼或不適。然而,蘇浩只是平靜地看著,又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李虎的額頭上也見了汗,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煩躁……
要知道以往來觀摩主導的軍官,尤其是新人看到這種場面,早就臉色發白,甚至跑到外面去吐了。
可眼前這個姓蘇的,從開始到現在,就那麼雙手抱胸靠在牆邊看著,連眉毛都沒動一下。這種無聲的注視就像是在嘲諷。
媽的,這小子到底什麼來頭?
李虎心裡暗罵。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觀看的蘇浩忽然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後,他直起身,開始不緊不慢地解開軍裝外套的扣子。
李虎停下手,喘著粗氣,抹了把汗,看著蘇浩的動作,冷笑道:「怎麼?咱們蘇副隊長看不下去了?還是想親自來試試手?這可是個硬骨頭,小心崩了您的手。」
蘇浩沒理會他的嘲諷,脫下軍裝外套,露出裡面整潔的白襯衫。
他將袖子慢慢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的動作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專注感,仿佛不是在準備刑訊,而是在進行一場手術前的消毒。
他走到火盆邊,拿起那把燒得通紅的烙鐵。烙鐵頭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芒,散發出灼人的熱浪。
葉恆忍不住低呼:「老蘇,你……」
蘇浩抬手,示意他噤聲。
他拿著烙鐵,走到犯人面前。
犯人勉強抬起頭,眼神渙散地看著蘇浩。他認得這張臉,就是這個年輕軍官帶人乾淨利落地放倒了他。
不過....別想從他嘴裡拿到一丁點有用的信息!
就見蘇浩按著烙鐵穩穩地按在了犯人胸前一處已經被鞭子抽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的傷口處。
「滋啦——!」
一陣白煙冒起,伴隨著蛋白質燒焦的古怪氣味。
犯人身體猛地一挺,喉嚨里發出非人的慘嚎,眼珠幾乎要凸出來。
就這?
李虎搖搖頭,這種手段太糙了。
然而蘇浩卻面色如常,甚至仔細地將烙鐵在那片焦黑的傷口上移動了幾下,確保接觸充分。
然後,他才移開烙鐵,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淡淡道:
「高溫可以殺菌,避免感染。你應該知道傷口感染的厲害。我能幫你的,暫時就這麼多了。」
犯人因為劇痛而急促喘息,聞言,瞳孔驟然收縮,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蘇浩。幫……幫我?用燒紅的烙鐵燙我的傷口,叫幫我?這……這人是個瘋子!
蘇浩將烙鐵插回火盆,慢條斯理地拿起一塊旁邊相對乾淨的布,擦了擦手。
然後,他這才拉過一張凳子,優雅的在犯人對面坐下,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對方因痛苦和驚愕而扭曲的臉。
「好了,現在我們正式開始。」
蘇浩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審訊室,「你可以繼續不說話,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陪你玩一個……我問,你聽,然後我猜的遊戲。」
他微微前傾身體,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探討般的意味:「首先,讓我猜猜……你們這個小組,除了今天死了的三個,還有你,應該還有漏網之魚吧?在外面,對嗎?」
犯人緊閉著嘴,眼神死死盯著地面,一言不發。
心中只是暗自冷笑,你覺得我會說嗎?蠢貨!
蘇浩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內心。
幾秒鐘後,蘇浩自顧自地點了點頭,語氣肯定:「嗯,看來是有了。而且不止一個。」
犯人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是怎麼確定的?瞎矇的?一定是瞎矇的!
蘇浩仿佛沒看見他細微的反應,繼續用那種平穩仿佛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讓我再猜猜……你們之間的聯繫,雙向的?還是單向的?」
「嗯,看樣子應該是單向的了!」
「他們應該只負責接收你的指令?或者定期從你這裡獲取指示,對不對?」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現在他們可能還不知道你們這個據點已經暴露,還在各自的崗位上,等著你的消息,或者……下一個指令。」
犯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滯了半拍。
這個猜測,已經非常接近他們的聯絡模式了!
為了安全,他們是單線聯繫,下層人員並不知道上層的確切位置和情況。
他是怎麼……難道有內鬼?不,不可能!
「他們的潛伏身份……」
蘇浩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似在思考,「能在南京城長期潛伏,那應該有一個長期的身份用於偽裝?」
說著蘇浩繼續凝視著對方眼睛,半晌才點點頭。
「那麼再讓我猜猜,他們的身份是什麼?」
蘇浩說著,手指有節奏的敲擊著扶手,而隨著他每次敲擊,面前犯人一顆心都會漏掉一拍。
「公司職員?老師?醫生?護士?工人?人力車夫...小販...還是更底層的...比如碼頭腳行...」
蘇浩說的每一個身份間隔都極慢,因為此刻他在努力辨別對方的神情變化。
沒錯他現在運用的自然是後世的心理學和微表情學。
提出一些大致範圍訊息,然後根據對方聽到不同詞彙的表情變化,根據對方表情變化的平均值,再調取對方聽到某個詞彙的表情異常變化,從而大致推算一些訊息。
只不過對於這種手段蘇浩運用的並不熟練,哪怕他前世是個老刑警也是如此。
這還是多虧他學的比較雜,有事沒事喜歡看看書,喜歡鑽研的緣故。
至於為什麼這個技能沒有顯示在專精一欄上,蘇浩估摸著應該是和刑偵技能整個整合到一起了。
就在這時,蘇浩聲音一頓,「那看來應該是更底層的身份了....」
隨著蘇浩一句句猜測出口,犯人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的冷汗混雜著血水往下淌。
他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想要維持鎮定,但內心早就驚濤駭浪。
這個人……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為什麼好像什麼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