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內部篩查(中)

  同事們不知道,但他可太清楚了。

  他此前就聽聞悅來茶館附近進行過抓捕行動,悅來茶館什麼地方,他可太清楚了。

  他們出事了!蜜蜂被捕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只能死死握住筆,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表面那可憐的鎮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這兩天的。

  怎麼會呢?

  這群傢伙當時是怎麼和自己保證的?

  這群廢物!廢物!飯桶!

  心中一陣狂怒,喬輝可依舊難以發泄心中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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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他必須強迫自己像往常一樣,準時上班,埋頭於那些枯燥的表格和帳本,對同事的閒聊報以木訥的微笑或附和。

  晚上躺在老婆旁邊,無盡的恐懼和悔恨便如同潮水般將他吞噬,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一閉上眼,就是那些黑暗中的畫面,是那個女人的臉,是冰冷的槍口,是閃爍的鎂光燈……

  他恨!恨得咬牙切齒!恨那個化名楊麗麗的女人,恨那些綁架折磨他的東洋特務,更恨……恨他自己!

  一切,都要從一年前那個燈紅酒綠的夜晚說起。

  那時的他,工作穩定卻乏味,生活平淡如水。

  一次同事聚會,被半推半就地拉進了秦淮河畔附近的茶酒樓。

  就在那裡,他遇到了楊麗麗。

  她穿著雖然不算華貴但剪裁得體的旗袍,妝容精緻,在一群庸脂俗粉中顯得頗為出挑。

  她自稱是從北方逃難來的,家道中落,迫於生計在此賣唱,眉宇間總帶著一絲淡淡的惹人憐惜的哀愁。

  喬輝幾乎是第一眼就被她吸引住了。

  他何曾遇到過如此風情又懂得他情緒,能夠噓寒問暖的女子?

  幾次接觸下來,在楊麗麗若有若無的暗示和崇拜的目光中,喬輝那點的自尊心虛榮心都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開始頻繁地光顧那家茶酒樓,將本就不多的薪水大半花在了她身上,請她吃飯,送她一些小禮物,聽她訴說悲慘的身世,幻想著自己能成為她的救世主。

  其實就是後世洗腳妹的那一套。

  楊麗麗對他似乎也格外不同,總是溫柔小意,會誇讚他工資這麼高,工作肯定也體面,真有本事,還誇他懂得多,見識廣。

  在酒精和美色的雙重作用下,在女人一聲聲仰慕的誇讚中,喬輝漸漸飄然了。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透露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當然,他接觸不到核心機密,說的無非是今天又清點了一批新到的駁殼槍,處里好像又要搞什麼行動,領槍的人多了之類的瑣碎信息。

  他十分享受女人那仰慕的眼神。

  結果就是,他把自己在軍情處工作的事情幾乎全盤托出。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自己簡直愚蠢透頂!

  那根本就是精心的偽裝!

  可能對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微笑,每一個神情都經過精心裝飾。

  而他,竟然毫無察覺,還沉浸在洋洋自得之中。

  直到三個月前,他請假回老家探望生病的母親。

  在離家不遠的偏僻路段,他被幾個突然衝出的壯漢拖走,蒙住頭帶到了一個不知名的陰暗地下室。迎接他的是劈頭蓋臉的毒打和冰冷的審問。

  他們對他了如指掌,甚至能說出他和楊麗麗交往的細節,他酒後吹噓過的關於工作的隻言片語……

  他熬不住,真的熬不住!

  他以為自己是硬漢,可不是!

  他甚至都不是情報科的核心人員,他就是個管槍械的倉庫管理員。

  最終他屈服了。

  成了蟲群小組埋在軍情處內部的鼴鼠,代號工蟻。任務很簡單:利用職務之便,留意軍情處內部的槍械領取、人員調動等常規信息,定期通過茶館傳遞消息。

  另外如果有能力能旁聽到重大消息,那更是要傳遞。

  至於那個楊麗麗,自那次之後,就徹底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這一切就像是一場夢,一場噩夢!

  他後悔,無數次後悔自己管不住下半身,管不住嘴,更痛恨自己的軟弱和怯懦。

  而現在,最擔心的事情似乎發生了。小組出事了!

  他會不會暴露?

  聯絡人認識他嗎?應該不認識!

  自己每次都十分小心,想來應該是沒看見過自己的。

  不對!好像....

  猛地喬輝想到了那一晚,自己似乎和對方來了個照面。

  「不能自己嚇自己,那天本身很晚了,天色很暗,加上又過了這麼久,他應該不會記得了!」

  「老喬,你沒事吧?臉色怎麼這麼白?」對面的王哥終於從報紙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隨口問道。

  喬輝渾身一激靈,猛地抬起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沒事,王哥,可能昨晚沒睡好,有點著涼。」

  「哦,多注意身體。」王哥也沒在意,又低下頭看他的報紙去了。

  喬輝重新低下頭,看著登記簿上那團墨漬,只覺得那像一張逐漸咧開的、嘲諷的嘴。他該怎麼辦?向上面自首?不,那些照片,那些證據……他死定了,家人也可能受牽連。

  要知道軍情處對待叛徒的懲罰是極其嚴酷的!

  不僅會處理叛徒本身,家人也會一併受罰,同時如果你還敢跑。

  那也行,軍情處對待叛徒是不留餘地的,甚至會出動別動隊專門清理門戶。

  逃跑?他能逃到哪裡去呢?

  自己好像要完蛋了!

  無盡的恐懼和絕望,如同冰冷的鐵箍,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感覺自己就像狂風暴雨中飄搖的一葉小舟,隨時可能被下一個浪頭打得粉碎。

  但很快他像是想到什麼,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能慌!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能慌,東洋人靠不住,我現在只能靠我自己。

  好在我這層身份還有幫助,現在既然案子在行動科手上,且不說他們有沒有這個能力深挖下去。

  就算深挖,想要自查內部,他們查自己就差不多了。

  想要查情報科?呵...」

  念及於此,喬輝頓時長出口氣。

  他現在得多虧了情報科和行動科相互看不順眼。

  只不過就在這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