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唱得很輕,起初,旋律還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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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啊,越過山崗……船燈啊,照亮……」
唱著唱著,他的聲音卻漸漸變了調。
有些詞想不起來,有些詞反覆重複。
有時候唱到一半,他甚至會停住,像是忽然忘記了下一句是什麼。
「海風……」
「海風……」
「船……船燈……」
小松洋皺著眉,努力想要接下去,可腦海中浮現出的,卻不是海邊。
而是雞鵝巷,是那個年輕軍官,是信太漣被按倒在地時驚恐的臉。
「該死……」
小松洋狠狠甩了甩頭。
他不想再唱了,可嘴裡卻仍不由自主地哼著斷斷續續的音節。
在外人聽來,那已經不太像歌,更像是一種模糊、破碎、毫無意義的囈語。
……
鐵門之外,黃嵩站在觀察孔前,臉色有些發白。
這間鐵門經過特殊處理,外面的動靜只要不是多大,裡面的人還是很難聽清楚的。
同時門上兩處留著極小的觀察孔。
平日用鐵蓋封住,只有在需要觀察時,才會悄悄拉開。
此刻,黃嵩正透過一側的觀察孔向里看。
此刻透過觀察孔,他就看到,小松洋正站在房間中間。
他先是沿著牆走,走著走著,忽然便偏離了方向。
明明前面就是牆,他卻還在伸著手,像是認定前頭有路。
等額頭撞上牆後,他又猛地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看那樣子,完全不像是在有目的地丈量房間,更像是一個在迷霧中迷了路的人。
而後,對方又站在原地,低聲哼唱。
那種語言黃嵩聽不懂,應該是日語,可調子卻亂得厲害。
時高時低,時斷時續,聽得人心裡莫名發堵。
一名守在旁邊的行動隊員忍不住湊近用極低的聲音細若蚊蠅道:
「黃隊?裡面那人……是在唱歌?」
黃嵩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裡面的小松洋。
若不是親眼所見,他根本不會相信,一個看上去還算鎮定的人,能在短短這麼一點時間裡,變成這副樣子。
當然,黃嵩也清楚,眼前這人哪怕在提前注射過藥劑的情況下,也是要比前面兩個人堅持的更久。
之前兩人的情況他也看見過,也是前面比較穩定,但崩潰的速度比現在這人要快得多,而且情況可謂是急轉直下。
而現在對方這一表現,讓黃嵩幾乎認定,對方很可能就是裡面唯一的那位日諜了!
畢竟真正受過訓練的老牌特務,意志往往極強。
而對方現在這些行為,或許有藥物影響,也或許是在通過某種方式維持清醒。
可恰恰因為如此,才更讓黃嵩感到心裡發冷。
哪怕是老牌特務!面對這種情況下,依舊是越是想保持清醒,越說明對方已經感受到了自己正在失控。
「送餐已經是第幾頓了?」
黃嵩忽然問道,旁邊行動隊員翻開記錄本。
「回黃隊,剛剛第二頓!」
黃嵩看了眼懷表。
「進來多久了?」
「不到兩個小時。」
聞言黃嵩沉默了,不到兩個小時。
兩頓飯,而且是刻意打亂了間隔送進去的。
第一次後,隔了不到一個小時。
第二次,更短,裡面的人根本無法依靠飯點判斷時間。
可對方顯然已經開始把送飯當成唯一的時間標尺。
這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壓得很低,顯然也是怕被裡面的小松洋聽到。
就見蘇浩從上面走了下來。
見狀黃嵩立刻轉過身壓低聲道:
「頭兒!」
蘇浩來到鐵門旁,低聲詢問道:
「怎麼樣了?」
黃嵩低聲道:
「開始出現反應了!先是沿著牆走,後來像是迷失方向。接著又在裡面唱歌,聽不太清唱的什麼。
不過這傢伙的反應要比前面兩個要慢很多,而且行為要比之前幾人專業。
看來就是這傢伙了!」
聞言蘇浩點點頭,透過觀察孔朝里看了一眼。
小松洋此時已經重新坐到了牆邊。
他抱著膝蓋低著頭,嘴唇仍在輕輕動著,像是在默數,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浩問道:
「第二頓吃完了?」
「吃得很快!」
黃嵩頓了頓,又忍不住道:
「頭兒,他的肚子已經撐起來了。可他剛才搶食盒的時候,像是餓了好幾天,這是怎麼回事?」
聞言蘇浩目光平靜,嘴角冷笑道:
「精神一直處在高亢狀態,身體消耗比平時大得多。
再加上這屋裡沒有任何時間概念,他的身體已經開始自然而然把飢餓和焦慮混在一起了。
就像是人在焦躁煩躁生氣時,往往會更容易吃下更多東西,發泄心中的煩悶一樣!
這傢伙現在就是這一情況。
只不過他情況更加特殊,因為時間觀念已經開始混淆。
這種飢餓感的錯覺更會加劇他對於時間觀念的誤判!」
黃嵩聞言,心中更是一陣發寒。
「繼續?」
黃嵩問道。
蘇浩低頭看了眼手錶點點頭道:
「繼續吧!這傢伙看樣子沒那麼容易徹底崩潰,再給他加把火!
下一頓不要太快!隔一會兒再送,然後再縮短,讓他自己時間觀念更加錯亂!」
聞言黃嵩背脊發寒,但還是點點頭。
「是!」
蘇浩沒有在這裡久留,畢竟在蘇浩看來,對方開口已經只是遲早的問題了!
……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小松洋蜷縮在牆邊,他曾試圖睡一會兒。
可只要閉上眼,腦子裡那些聲音便越發清楚。
有時是軍情處的人在說話,有時是石場颯人在喊他。
還有時,他甚至聽見了家鄉港口的海浪聲,潮水拍著礁石。遠處有人在叫賣海魚。
母親在院子裡喊他回去吃飯。
小松洋猛地睜開眼。
黑暗!
依舊是黑暗!
他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滴下來。
不能睡!絕對不能睡!這地方不能睡!
小松洋咬了咬舌尖,疼痛讓他勉強清醒。
就在這時。
哐當~
鐵門上的小窗又開了。
第三頓飯!
小松洋望著那道微弱的光,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心中迅速計算.....三頓飯。
按正常人的規律,應當是一天,難道自己已經被關了一天?
對於這點,之前他或許還會懷疑,但現在他生不起任何懷疑。
因為這裡太煎熬了,以至於在外面看來,或許也就過了兩三個小時。
可對於他而言,仿佛時間尺度被拉長了很長很長。
別說一天,就算有人告訴他,現在過去了兩天,他也不會過多懷疑。
他立刻衝過去,抓住食盒,這一次,裡面是白粥和兩個雞蛋。
雞蛋已經涼透,白粥也沒什麼味道。
小松洋卻沒有立刻吃。
他先捏起雞蛋,放在鼻子前用力嗅聞。
蛋殼,蛋黃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鹽味。
他嗅得極認真,味道很淡卻讓他莫名感到安心。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
臉上甚至露出一絲近乎詭異的滿足,隨後,他狼吞虎咽地吃起來。雞蛋連殼就這麼囫圇吞棗般的在口腔中咬碎吞進去。
甚至不在乎雞蛋碎片在口腔劃破的疼痛,甚至他已經開始享受這種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