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三十餘人的小圈子,此刻少了那被帶走的白淨中年人,只剩二十九人。
二十九個人,被軍警隔在岔路口旁邊一塊較為空闊的地方。
頭頂沒有遮棚,四周都是人,陽光一點點抬高,照在青石板上,白得有些晃眼。
雖說已經是十一月份,但南京的天只要晴起來,日頭依舊不弱。尤其是人站在空地上,前後又擠著人,沒一會兒,後背便慢慢有些發熱。
石場颯人站在人群偏中間的位置。他一直低著頭,偶爾才抬眼看一看前方。
當蘇浩緩步朝這邊走來時,他心裡那股剛剛松下去的氣,頓時又提了起來。
石場颯人此前雖不知道對方的姓名和具體在軍情處的身份。
可從剛才黃嵩的稱呼、周圍行動隊員的態度,以及對方站在那裡時那種無聲的掌控感,他已經能判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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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在軍情處職位絕對不會低!
甚至今日這場雞鵝巷大封鎖,很可能就是他一手策劃的。
想到這裡,石場颯人心中越發沉重。
他終於有些明白,自己和信太漣此前或許真是被人當成魚釣了。
對方故意多次在雞鵝巷出現,故意留下若有若無的機會,故意讓他們覺得只差一點就能拍到、就能摸清。
而他們竟真的上鉤了。
最可怕的是.......直到現在,他依舊想不明白,對方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察覺他們的。
是那支鋼筆?
還是前幾次跟蹤時,自己在某個細節上露了形?
石場颯人雖然不願意相信,可蘇浩向他們走來時,那雙眼睛帶來的壓迫感,卻讓他心裡莫名生出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那眼神太過平靜,像屠夫看牲口。又像獵人站在陷阱旁,看著已被困住的獵物,慢慢挑選先從哪一隻下手。
石場颯人不喜歡這種感覺,甚至有些本能地抗拒。
可他不敢避開蘇浩的目光,更不敢表現得太過緊張。
好在,蘇浩不是只盯著他一個人。
他走到人群前,目光從左至右緩緩掃過,二十九個人,一個都沒略過。
這反倒讓石場颯人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也許……只是自己心虛。
一旁,黃嵩緊跟在蘇浩身後。
他同樣掃了一眼這群人,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
「頭兒,您說剛才那人不是日諜,難不成真正的人,還藏在這群人里?」
蘇浩沒有回答,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
黃嵩立刻會意,忙摸出火柴,劃亮後湊過去給他點上。
「嚓~」
火苗在風裡跳了一下,蘇浩吸了一口,吐出一縷淡淡的煙霧。
他仍舊沒有說話,只在眾人面前來回踱了兩步。
那姿態很悠閒,像是飯後站在街邊消食。
可越是這樣,石場颯人心中越發不安。
遠處另一撥被單獨看管的人群里,小松洋也在靜靜觀察。
他藏在人群邊緣,微微低著頭,像一個只求儘快離開這裡的小商販。
但那雙藏在帽檐陰影下的眼睛,卻沒有放過蘇浩的每一個動作。
此前,小松洋雖然已大致判斷出,眼前這個年輕軍情處軍官,應該就是近來南京反諜機關行動變化極大的源頭之一。
尤其是今天這場封鎖,外圍不設明顯暗哨,反倒將人手壓在遠處,先由目標人物確認可疑人員到齊,再驟然合圍。
小松洋雖承認這場封鎖有些東西,卻仍舊不願意完全相信,這個年輕人真的本事卓絕,更不相信這人真的和最近軍情處變化有關。
小松洋眯了眯眼,不過,他現在倒是很想看看。
看看這年輕人到底有什麼手段,能否真的能在二十多個看似毫無關聯的外來人里,把石場颯人與信太漣準確揪出來。
若真能做到……那這個人,或許真就是導致南京城局勢變化的源頭了!
……
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越升越高。
空地上的人站得久了,神情也愈發焦躁。
有人低聲抱怨,有人不住擦汗。
還有人頻頻望向巷口,顯然惦記著自己原本要做的工,要辦的事。
蘇浩抽完半根煙,終於停下腳步。他看著面前二十九人,臉上的神情忽然緩和了幾分。
「諸位!」
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下意識安靜了些。
蘇浩笑了笑,語氣甚至稱得上客氣。
「今日雞鵝巷臨時封鎖,耽誤了各位的行程和生計,我先給大家賠個不是!」
此話一出,眾人都有些愣。誰都沒想到,這位看著年輕卻明顯身份不低的軍官,竟會先開口道歉。
就見蘇浩面色溫和繼續道:
「不過大家放心,我們沒有惡意,也不是要故意為難誰!
近來城裡不太平,有些事情不得不查。諸位若真是清白百姓,配合查清了,自然不會為難。
等會兒我隨意挑幾個人,問幾個簡單的問題。問完之後,該放的放,該走的走!
不會耽誤各位太久的!」
這番話一出,人群里的緊張氣氛,頓時鬆了不少。
有人小聲道:
「原來是查案!」
「查案就查案,早點問完也好。」
「俺沒做虧心事,問啥都行。」
「只要別把人一直扣著就成。」
石場颯人和信太漣也隨著眾人,露出幾分如釋重負的表情。
信太漣心中更是暗暗鬆了口氣。
果然!封街這種事不可能長久。
這個年輕軍官現在主動出來安撫眾人,顯然是準備儘快收尾了。
只要再撐過最後這幾句問話,他們今日大概就能離開。
石場颯人雖仍有些不安,卻也覺得自己的神經可能繃得太緊了。
相機已經被搜到,最重要的物證,已經指向了別人。
眼前這年輕軍官大概只是想從剩下的人里,隨便找幾個人做做樣子,給這場封鎖留個交代。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也緩緩吐出一口氣。
可就在這時,蘇浩忽然像是看見了什麼。
他原本帶著淡笑的神情,猛地一頓,隨即抬起頭,望向眾人頭頂上方。
那神情,竟像是有些詫異。
「咦?」
這一聲很輕,可站在他面前的眾人,卻幾乎都下意識順著他的視線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