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見蘇浩繼續道:
「第四,在非本地住戶里再篩一遍。問清楚是何時進的南京城,做什麼營生,住在哪兒,誰能作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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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進南京不超過半年的,再單獨拎出來!
口供先記,票據、路條、店棧執照、貨單、租房字據,身上有什麼都先看一遍。
動作要快,但絕對不能出錯!」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向黃嵩,語氣加重了兩分。
「記住,不要怕麻煩。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圖省事!」
黃嵩當即肅然應道:
「是!」
蘇浩又補了一句:
「另外,讓弟兄們查人的時候別一窩蜂圍上去。按片分開,一批一批來。先穩住場面,免得有人趁亂衝撞。
還有,可疑物件諸如....相機、膠捲給我重點查。」
「明白!」
黃嵩答完,再不耽擱,轉身便去調度人手。
很快,雞鵝巷裡原本散亂的局面,開始在一聲聲命令中變得有了層次。
「都往前走!別擠!」
「老人孩子先靠邊!」
「本地住戶站左邊,過路的站右邊!」
「掌柜的,認認人!這幾家是不是你們街上的?」
「你!哪兒來的?住哪兒?誰能證明?」
一時間,整條巷子的更加熱鬧了。
……
而與此同時,混在人堆里的小松洋,臉上依舊是那副被無故攔下的茫然與不耐,可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冷靜。
他並沒有因為眼下的封鎖而真正慌亂。
恰恰相反,最初那一陣驚意過去之後,他反而迅速把局勢掰開揉碎,在心裡過了好幾遍。
對方為什麼封?
很簡單,說明他們必然是掌握了些什麼,否則絕不可能這麼果斷!
可察覺是一回事,能不能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小松洋垂著眼,借著整理袖口的動作,餘光無聲掃過四周。
他看見那些軍警與便衣正在分批驅攏人群,看見一些看似街坊模樣的人被拉出來單獨問話,也看見有行動隊員手裡拿著本子,正在快速記錄。
但他心底的那根弦,卻並未因此繃到極致。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和石場颯人、信太漣不同。
首先,他的偽裝身份是真的。
他現在這層皮,是蘇北來南京跑小貨的行商。住過的客棧、去過的貨棧、接觸過的鋪面,乃至身上攜帶的幾張往來單據,都是提前準備好的。
其中甚至有真有假摻在一起。
其次,他進入南京的時間,也做過專門修飾。
正常潛入者,最怕的就是時間太新。
南京近來反諜風聲緊,凡是近幾個月突然扎進來的外地人,天然就比旁人多幾分嫌疑。
小松洋對此極明白,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沒讓自己落在這個區間裡。
他手上有一份半年前就在南京與商鋪有過來往的買賣票據。
雖然那並不是他本人真正使用的原始憑證,可票據是真的,鋪號也是真的,時間更是真的。
至於票據背後對應的那個人,如今早已不在南京,甚至未必還活著。軍情處就算懷疑,短時間內也絕不可能查清楚!
這就是他的底氣所在。
你要查,可以,可你只有一上午。
幾個小時而已,能做什麼?
小松洋心中冷冷地想。
你們可以封街,可以盤人,可以把兩三百個外來行人一個個過篩。
但只要沒有提前掌握我的名字以及證據,僅憑眼下這種臨時性的搜撿和問話,想把我從人堆里直接揪出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更何況,他根本不信對方有資格把這兩三百號非本地住戶長期扣著。
南京不是鄉下土圍子。
城裡臨時大規模封街,動的是商鋪生意,這些商鋪鬼知道有沒有上面大人物的買賣?
這種封鎖別說一整天,能給他們幾個小時排查,已算動作不小。
時間一到,若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對方便只能放人。
而那時候,只要自己能隨大流脫身,今天這一局再險,也算是過了。
想到這裡,小松洋心底反倒愈發鎮定。
他甚至已經開始提前盤算,若待會兒問到自己,該如何作答最合適。
蘇北口音,用哪一帶更自然?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很快便排列妥當。
……
另一邊,石場颯人與信太漣被裹在另一撥人群里,臉上同樣都掛著幾分被無端阻攔後的不解與不快。
信太漣甚至還故意低聲抱怨了兩句:
「好端端的,查什麼查?」
「我還趕著去做工呢!」
他身旁一個挑擔的漢子也跟著罵罵咧咧:「誰說不是!一大早堵住人路,真要誤了時辰,誰賠得起?」
信太漣順勢點頭,表情做得很像。
若只看外表,此刻的他和周圍那些被臨時扣下的外地腳夫、行人,並沒有太大區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慢慢浸濕了一層。
他到現在其實還沒想明白,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在他看來,今天本是個難得的機會。
目標停下了,石場颯人順利拍了照,他們二人也並未貿然上前接觸,更沒有做出太顯眼的舉動。
若說軍警這一場大封鎖是專門衝著他們來的,似乎又有些太過誇張。
想到這裡,信太漣心底甚至還殘存著一絲近乎天真的僥倖。
會不會……這次根本不是針對他們?
會不會只是雞鵝巷附近另有案子,或者軍情處臨時在搜別的人?
若真如此,那他們眼下雖驚險,最終未必就會落到自己頭上。
可他這點僥倖,在石場颯人那邊,卻遠沒有這麼樂觀。
石場颯人站在人堆里,臉色還算穩,袖口下的手指卻在微微發僵。
他心裡那股不安,自封鎖線拉起的第一刻起,便比信太漣重得多。
因為信太漣不知道的事,他知道。
前些日子,他曾在雞鵝巷附近遺失過一支鋼筆。
那支鋼筆並不名貴,可對他而言,意義卻極不一樣。
那是他當年還未進入特務系統,在本土照相館學手藝時,老師送給他的東西。
那時候的石場颯人,並不想做什麼間諜,也不懂什麼帝國大義。
他喜歡的是鏡頭、底片、顯影液里一點點浮出來的人影,喜歡拿著相機捕捉光線,甚至一度幻想過,自己將來能做一名記者,四處奔走,拍盡世間百態。
後來命運走岔了路,人也被裹進了別的軌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