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口飯吃,誰不早?」
蘇浩笑著走過去,順手從他手裡抽過一份報紙,假模假樣翻了翻,「今天頭版寫什麼了?」
「你小子倒會吹!」
蘇浩笑罵一句,並未立刻走開,反而像真有閒心一般,站在那兒同他聊起了家常,「上回不是說你娘病了?好些沒有?」
「好些了,多虧您上回介紹我去藥鋪後頭撿紙殼,換了幾角錢……」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看著極自然。
就像街面上一個常與報童打照面的熟客,臨時起意停下來問了幾句閒話。
遠處的小松洋看到這一幕,起初只是微微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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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蘇浩前幾日也並非完全不與街邊人搭話。
這年輕人本就像個熟門熟路的街面常客,偶爾和賣煙的、報童、早點攤老闆說兩句,並不算奇怪。
可小松洋看了片刻,眉頭卻漸漸擰緊了。
不對!太不對了!
他下意識抬手看了眼表,分針已經往前走了一小截。
快五分鐘了!
目標人物還在聊。
而且這不是先前那種順口三兩句的閒談。這是停下來,正兒八經站在那兒說。
五分鐘,在諜報偵察里已經算不短!
尤其對一個這幾日目標人物,從未出現過這種異常現象,對於小松洋這種老牌特務而言,這種異常本身就不正常!
這已經算是比較危險的信號了!
小松洋眼皮輕輕一跳。
他忽然想起這幾日自己反覆推敲的一個問題....是不是太巧了?
這個人,現在再次出現的時間也太巧了,現在停留的頻率,也反常,而且之前每次都讓他們覺得還差一點就能看清的巧合,種種疊加在一起這也太巧了!
而現在,這個原本一向謹慎從不在同一處久站的年輕人,居然和一個報童站著聊了快五分鐘。
這叫什麼?
一股極冷的寒意,自小松洋後背猛地竄了上來。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他甚至在這一刻都懶得去細想,是不是那報童本身有問題,是不是街邊別處另有暗號,是不是附近其實早藏了第二層甚至第三層的眼睛。
他只知道一件事....再待下去,很可能要出事。
而另一邊的石場颯人和信太漣卻是截然相反的心情。
他們看見蘇浩今天竟沒有像往常那樣敏銳提速離開,反倒停在路邊和報童說起了話,心裡幾乎同時大喜。
機會!
這就是他們連日來苦等的機會麼?!
信太漣先是借著彎腰拾起地上一截麻繩的動作,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替石場颯人空出更好的視角。
石場颯人則迅速調整角度,半蹲著把相機自布包下方抬起,鏡頭從布料與手臂形成的陰影縫隙中探出一點點。
他先拍第一張,動作極快。
快門輕輕一響,幾乎被街邊叫賣與車輪聲蓋了過去。
可石場颯人並不滿足。
因為這個角度,正臉仍有一半被報童擋著,光線也偏側,未必足夠清晰。
「還不夠……」
他在心裡低聲說了一句,隨即借著有兩人抬著蒸籠從中間經過的空當,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換了個位置。
照相館出身的人,往往都有種手癢的毛病。一旦覺得能拍得更好,便總想再試一張。
尤其今日目標人物難得停了這麼久,他更不肯草草收手。
第二個角度果然更佳,蘇浩正側過頭和報童說話,面部輪廓比方才清楚許多。
石場颯人屏住呼吸,再次按下快門。
又一張!
這回他終於覺得差不多了。
卻仍舊貪心,再來一張正面,若能拍到,便萬無一失。
可他二人都不知道。
就在蘇浩站下與報童說話不過片刻,街邊一個蓬頭垢面靠在牆根曬太陽的流浪漢,已經在不經意間把蘇浩和報童交談的一幕全收進眼底。
那人起初像是在打盹,褲腳爛了半截,身旁放著個破碗,臉上髒得幾乎看不清本來模樣。
可當他看見蘇浩站下,並與報童聊了起來時,眼神里卻有一瞬極其細微的清明。
下一刻,他便懶洋洋地伸了個腰,像是坐得屁股發麻,起身晃晃悠悠往巷口走去。
沒人注意他。
更沒人會把這樣一個流浪漢與什麼別的事情聯繫起來。
因為此人壓根不是軍情處的人。
他是老胡安排來的,也正因如此,才更自然。
軍情處的行動隊員,無論再怎麼換衣裳、學閒漢走路,那股子訓練過的警惕以及習慣性走路時的發力方式,看人時下意識留意的習慣,都太容易在真正老特務眼裡露底。
能騙普通百姓,未必騙得過小松洋這種人。
所以蘇浩一開始就沒打算用自己人來做這個傳聲筒。
他要的,是一個真正長在泥里的人,而瘦猴,正合適。
瘦猴一路晃晃悠悠出了雞鵝巷西口,拐過一處磨坊後,忽然腳步一快,鑽進一條不起眼的窄巷。巷子盡頭,一個挑著空貨擔的漢子正蹲著抽旱菸。
瘦猴從他身邊經過時,像隨口罵街似的丟下一句:
「風起了!」
那漢子眼皮都沒抬,只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下一刻,他便放下擔子,從另一頭快步走了。
……
雞鵝巷內,時間還在一點點過去。
小松洋望著遠處仍在與報童說話的蘇浩,眉頭已經徹底擰成了一個結。
他低頭再次看表,已經超過五分鐘了。
而且周邊街面的節奏,似乎也開始出現了些極細微的變化。
變化不大,大到普通人幾乎察覺不到。
可小松洋這種在一線浸了多年的老特務,對街面節奏本就比旁人敏感得多。
他忽然發現,巷子東口那邊原本該進來的兩輛黃包車,這會兒遲遲沒再拐進來。
這種變化若單拿出來看,什麼都說明不了。
可連在一起,就像有一層無形的網,正在慢慢往這條巷子四周收攏。
小松洋心頭猛地一沉。
不能再等了!
他此刻甚至連給石場颯人與信太漣示警的念頭都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