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浩端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看著孫明遠,沒有絲毫閃躲。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科長,卑職願意當這個誘餌!」
孫明遠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幾秒。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窗外樓下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遠處走廊里電話鈴的嗡鳴。
孫明遠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茶杯,發現杯子裡已經空了,又重重地擱回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真想好了?」孫明遠的聲音比剛才又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
「想好了!」蘇浩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孫明遠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靠去,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張南京城防圖上,卻沒有在看任何具體的標註。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停了。
這一刻他想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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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孫明遠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有溜須拍馬混日子的,有本事不大脾氣不小的,也有精明強幹但野心勃勃的。
蘇浩之前在他心裡的定位,其實一直偏向最後一類,這小子有能力,有手腕,腦子轉得比誰都快,辦起案來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鋒芒畢露。
這樣的人,往往都是有野心的。
在他看來,蘇浩想要權,想要位置,想要往上爬。
這沒什麼不對,在軍情處這種地方,沒野心的人反而待不長。
所以孫明遠之前對蘇浩的態度,說好聽點叫用,說難聽點叫防。用他的能力,防他的野心。
該給的功勞給足,該畫的餅畫好,但真正掏心窩子的信任,始終留著幾分。
甚至之前那次試探,讓蘇浩去執行那個明知道有風險的任務,說白了就是想看看這小子的忠誠度到底有幾分,是不是那種遇到危險就往後縮的人。
可現在,孫明遠覺得自己可能看走眼了。
主動請纓去當誘餌,這跟被派去執行危險任務是兩碼事。
被派遣,是服從命令。
主動請,是拿自己的命去填。
這年頭在官場上混的人,有幾個願意拿命去填的?
尤其是蘇浩現在已經是組長了,肩上扛著少校銜,前途一片大好。他完全可以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把手底下的活兒分給下面的人去干,功勞照樣少不了他的。
可他偏不!他偏要自己站到街面上去,站到日諜的槍口和鏡頭前面,拿自己當靶子,去引蛇出洞。
這不是野心家會做的事。
野心家惜命,更惜自己的前程。只有那些骨子裡帶著一股子理想主義勁兒的人,才會幹這種傻事。
孫明遠想到這裡,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些感慨,有些慚愧,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佩服。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剛從保定軍校畢業那會兒,何嘗不是也有一腔熱血?
只是這些年在官場裡摸爬滾打,熱血早就涼了大半,做事先想的是對上怎麼交代、對下怎麼制衡、對自己怎麼保全。
蘇浩身上那種獨屬於年輕人的銳氣,他已經很久沒有在自己身上看到過了。
他忽然有點遺憾,遺憾自己沒個女兒。要是有個女兒,說什麼也得想辦法撮合撮合。這樣的年輕人,人品、能力、膽識,樣樣都拿得出手,打著燈籠都難找,可惜了!
孫明遠收回目光,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少校組長,又沉默了片刻,終於嘆了口氣。
「行!」
孫明遠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事我可以答應你。但是...」
他豎起一根手指,臉色又板了起來,「行動的時候,你必須提前通知我。我會安排底下弟兄,在你附近多布置幾組便衣,確保你的安全。
這是底線,沒得商量!」
然而蘇浩卻搖了搖頭:「科長,不用這麼麻煩!」
孫明遠一聽這話,剛鬆開的眉頭立刻又擰緊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蓋子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胡鬧!你以為日諜都是吃素的?萬一他們不拍照,直接給你來一冷槍怎麼辦?
你渾身上下長几顆腦袋夠他們打的?」
蘇浩沒有因為孫明遠的拍桌子而退縮,反而往前坐了坐,雙手放在膝蓋上,語氣認真而耐心:
「科長,您說的這個可能我也考慮過。但您想想.....特高課專門從上海派遣獵人小組來南京,給他們配備了照相館出身的專業特工,布置了死信箱聯絡體系,所有這一切都說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孫明遠瞪著他。
「獵人小組的任務性質,決定了他們的行動方式。」蘇浩一字一句地分析道,「他們的任務是調查,不是暗殺。如果是暗殺,他們根本不需要照相館出身的特工,派幾個槍手蹲在軍情處對面的樓頂上就行了。
但他們沒有這麼做....他們選擇了一個照相館出身的特工在雞鵝巷附近蹲守觀察。
這說明他們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我的照片、我的身份信息、我在軍情處的位置和職責。
他們要的是情報!僅此而已!」
孫明遠嘴唇動了動,沒有反駁。
「而且!」蘇浩繼續說道,「既然特高課專門為這種調查任務精挑細選了獵人小組,這群人必然是經驗豐富的老特務。
老特務最大的特點是什麼?謹慎。他們在行動之前會反覆踩點反覆確認環境判斷風險。
他們難道不會察覺?既然會察覺,他們會怎麼做?」
孫明遠沉默了片刻,悶聲道:「會縮回去。」
蘇浩點點頭接著道:「對!一旦他們察覺到異常,就會立刻切斷一切外部活動,轉入深度潛伏。到那時候,我們就算把雞鵝巷乃至周遭翻個底朝天,也未必能找到他們的藏身之處。
他們會等,等風頭過去,再悄無聲息地重新開始觀察。而我們不可能永遠保持高強度戒備!
今天二十個便衣,明天二十個便衣,後天呢?大後天呢?
總有鬆懈的時候。到那時候,他們還是能拍到他們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