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明遠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卷宗,眉頭擰成了一個淺淺的川字。
桌上堆著好幾疊文件,左手邊是一份甲賀小組後續偵辦的最新進展報告,右手邊是兩份還沒批閱的外勤申請,正中間攤開的則是一張南京城防圖,上面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好幾處標記。
這幾日孫明遠的心情頗有些複雜。
說高興吧,確實高興!泄密案上蘇浩乃至行動科居功至偉!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尋 】
處座當著馮恩平的面拍了板,今後行動科在軍情處的地位水漲船高。
這不,連甲賀小組後續偵辦的主導權都破天荒地交給了行動科,情報科則是負責協助。
放在以前,這種好事想都別想,情報科不把案子從頭到尾攥在手裡嚼乾淨了再吐兩根骨頭過來就算客氣的了。
可說發愁吧,也真是發愁。
甲賀小組這案子,之前蘇浩辦的時候他看著行雲流水,從楊小姐命案一路牽出後續甲賀小組的潛伏人員,環環相扣,一氣呵成。
當時孫明遠在旁邊看得嘖嘖稱奇,心裡還想過,這案子也沒那麼難嘛,換我來指揮,就算做不到小蘇那麼利索,大方向總不會錯。
結果真輪到他自己上手了,才知道這活兒有多燙手。
這幾日他召集了除蘇浩之外另外幾個行動組的組長,開了不下四五次碰頭會,每次都是滿懷信心地開場灰頭土臉地散會。
甲賀小組被端掉之後剩下的幾條外圍線索,比如舊接頭地點、兩個疑似死信箱,每一條查起來都像是拳頭打在棉花上不受力。
幾個組長倒是都挺賣力,畢竟難得有機會在科長面前露臉,可賣力和出活是兩碼事。查了幾天,進展幾乎為零。
偏偏上面還來了通知,要求儘快提交一份甲賀小組此前偵辦經過的詳細匯報,說是上峰辦公室那邊要調閱。
對此底下人寫的草稿孫明遠看了兩份都不滿意,最後索性自己動筆改,改得頭暈眼花,桌上的文件越堆越多。
他揉了揉太陽穴,把手裡那份報告往桌上一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在這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進!」
門推開,蘇浩邁步走了進來。進門後他先立正行了個標準的軍禮,動作乾淨利落,一絲不苟。
見狀孫明遠已經從辦公桌後繞了出來,笑著迎上前去,伸出手來。
蘇浩微微一愣,隨即便也伸出手,兩人握了握。孫明遠明顯比以往又多了兩分熱情。
他上下打量了蘇浩一眼,笑道:「小蘇啊,這幾日休整得怎麼樣?前陣子可是累壞了吧?連軸轉了那麼久,換個人早就趴下了。我看你這氣色倒是不錯,到底還是年輕人,恢復得快啊!~」
蘇浩收回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語氣不卑不亢:「多謝科長掛念。休整了幾日,已經緩過來了。
不過為科長、為處座、為黨國辦事,是卑職的本分!談不上辛苦!」
孫明遠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又濃了幾分。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後,抬手示意蘇浩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蘇浩依言落座,腰板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孫明遠。
孫明遠坐回自己的椅子,順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想起什麼似的放下,伸手去夠茶壺,看樣子是打算親自給蘇浩倒一杯。
蘇浩哪敢讓科長給自己倒茶,眼疾手快地搶先一步拿過茶壺,先給孫明遠的杯子滿上,再給自己倒了一杯,動作自然利索,沒有絲毫刻意的痕跡。
孫明遠看在眼裡,心裡又暗暗點頭。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這才開口道:「小蘇啊,今天過來,是為了甲賀小組後續偵辦的事吧?」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這案子後續確實遇到了一些麻煩。
也不瞞你說,這幾日我跟他們幾個組長開了好幾次會,外圍那幾條線索查起來比預想的棘手得多。
不過....」
他話鋒一轉,笑著擺了擺手,「這也不是你該操心的事。甲賀的後續我跟他們來搞,你就專心追查獵人小組那條線。
要是獵人小組那邊一時半會兒沒頭緒,也不打緊,就當是給你放幾天假,好好歇歇。
前陣子你功勞立得夠多了,也得讓別人出出力嘛!」
這話說出來,孫明遠自己都覺得挺有水平。既坦誠了困難,又體現了對蘇浩的體恤。
蘇浩卻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接。他坐在那裡,等孫明遠把茶杯放下,才開口道:「科長,我今天來,不是為了甲賀小組的事!」
孫明遠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抬眼詫異看了眼蘇浩。
蘇浩倒也沒繞彎子,直接從頭說起。
他從今天早上在青石街路茶館約見胡有福開始講起,講到老胡手下的巡警老何提起的一樁雞鵝巷的翻車事故,講到那個穿杭緞長衫戴黑框眼鏡,操著江浙口音的中年乘客如何在受傷後堅決拒絕去巡警局做筆錄,講到醬園鋪子老闆私藏的那支鋼筆,以及鋼筆筆帽上被刻意磨損但又沒有完全磨掉的刻字。
「獵人小組接替了甲賀小組,目前很可能已經在軍情處周邊進行了盯梢,意圖拍攝進出人員的照片!」
蘇浩的語氣平穩正色道:
「那支鋼筆的主人是照相館出身,被派來南京執行外部觀察任務的獵人小組成員可能性極高。他在雞鵝巷附近出沒,絕非偶然。」
孫明遠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困惑已然變成了鐵青一片。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這才肅然道:「小蘇啊!你確定嗎?這事可不是開玩笑的!」
孫明遠畢竟是在情報線上幹了十幾年的老特務,蘇浩這番話意味著什麼,他一聽就明白了。
獵人小組在雞鵝巷附近出沒,觀察的目標極有可能是軍情處總部大樓的進出人員。
這意味著日諜已經摸到了軍情處的家門口。
如果只是拍到幾個普通行動隊員的面孔也就罷了!
反正外勤人員天天在外面跑,被拍到是遲早的事。
但要是拍到的是科長、處座級別的核心人物呢?
要是拍到的是掌握著大量機密的機要秘書和譯電員呢?
這些人的照片一旦被傳回特高課,就會被存檔、分發、下發到每一個在華日諜手中。
從此以後,這些人走出軍情處的大門,每一分鐘都暴露在日諜的視線之下,隨時可能被盯梢、跟蹤、綁架甚至暗殺。
更可怕的是,日諜完全有可能順藤摸瓜查出這些人員的家人和住址,以家人為要挾進行策反。
這種事情在情報戰上不是沒有先例,三年前的北平站就出過一樁,一個譯電員的女兒被日諜綁架,逼他交出密碼本,最後整個北平站差點被一鍋端。
一想到自己也可能被拍進照片裡,孫明遠就覺得後脖頸一陣陣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