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前,你這鋪子門口翻了一輛黃包車,有人撞在缸上受了傷。當時的情況,你剛才跟那位巡警說的,我都聽見了。」
老闆連連點頭,嘴唇哆嗦著想要再複述一遍,蘇浩卻抬手打斷了他。
「他說你總覺得還有什麼事沒說清楚。」
蘇浩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但那雙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老闆的臉,「老闆,我提醒你一句。軍情處辦案,最不喜歡的就是有人藏著掖著。
你知道什麼,今天全部說出來,什麼事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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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是事後讓我查出來你瞞了什麼.....」
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掛著淡淡冷笑。
那笑意落在老闆眼裡,卻比任何兇狠的表情都讓他害怕。
他兩腿一軟,要不是身後就是門檻,差點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長……長官!小的錯了!小的確實還撿了一樣東西,剛才沒敢說……」老闆的聲音幾乎帶上了哭腔,他彎著腰快步走進鋪子裡,蹲下身從櫃檯最底下一層的角落裡摸出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面是一支鋼筆。
老闆雙手捧著鋼筆,哆哆嗦嗦地遞到蘇浩面前哆嗦道:
「這支筆,是那天翻車之後,小的人在缸旁邊的地上撿的。當時亂糟糟的,那個受傷的人走得急,應該是從他身上掉下來的。
小的撿到之後……看著這筆挺值錢的,就....就起了貪心,沒交出去。長官,小的真不知道這事兒犯法,小的就是想著家裡那小子正好在念書,以後興許能用得上……」
蘇浩接過鋼筆,低頭端詳。
筆身是深棕色賽璐珞材質,表面有細微的暗紋,筆夾上有一圈極細的鍍金環,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暗金色光澤。
見此情形,蘇浩眼睛微眯。
「這支筆,你有沒有給別人看過?有沒有跟別人提過?」
蘇浩將鋼筆握在手裡,抬眼看向老闆。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老闆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小的撿到之後就一直藏在櫃檯底下,連我婆娘都不知道。小的就是想留著給兒子用,沒想賣,也沒給別人看過。」
蘇浩注視了他幾秒,確認他沒有撒謊,這才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從口袋裡掏出兩塊銀元,放在櫃檯上。
「長官您這是……」老闆愣住了。
「鋼筆我帶走。這兩塊錢,是你配合辦案的酬勞。另外....」
蘇浩收回手,目光落在老闆臉上,語氣依舊平淡,「今天我問你話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記住是任何人!」
老闆看著那兩塊銀元,又看看蘇浩,只是拼命點頭:「明白!明白!小的絕不說出去!打死也不說!」
蘇浩不再多言,轉身走出鋪子。
胡有福和老何正站在巷子中間等著,蘇浩朝兩人點了點頭,示意邊走邊說。三人順著雞鵝巷往北走去,穿過岔路口,漸漸遠離了醬園鋪子的視線範圍。
等走出了雞鵝巷,拐上一條相對僻靜的街,胡有福這才加快腳步走到蘇浩身側,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蘇長官,是有什麼發現嗎?」
蘇浩腳步未停,偏頭看了胡有福一眼。
想了想,覺得老胡雖然不屬於軍情處的正式編制,但前後協助自己破獲了好幾個日諜小組的案子,也算是半個自己人了。
這人嘴巴嚴,有分寸,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該讓他知道的,他也絕不會往外亂傳。
於是蘇浩將手中的鋼筆遞了過去。
胡有福雙手接過鋼筆,翻來覆去看了看,沒看出什麼特別的門道來。這筆確實挺貴,但光憑這個也說明不了什麼。
「這是日本貨!」
蘇浩的語氣不輕不重,淡淡道:
「Pilot牌,日本製造的鋼筆。在咱們南京城,一般老百姓用不起這種筆,能用得起的也不是尋常人家。
但在日本人裡頭,這種筆反而是比較常見的隨身物品。」
胡有福一聽日本兩個字,臉上的表情立刻就變了。
旋即他沒再繼續追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多餘的好奇,只是把鋼筆小心翼翼地遞還給蘇浩,然後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幫著蘇長官辦過好幾次事了,雖然蘇長官從未明確跟他說過辦案的具體細節和抓捕對象的身份,但他也不是傻子。
從那些被抓的人的一些奇怪表現,再到每次辦案後軍情處如臨大敵的保密陣仗,他早就隱約猜到....蘇長官辦的案子,很可能跟日本人有關係。
現在聽到日本貨三個字,他心裡就有了數。這支鋼筆的主人,八成是個日本人。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
胡有福識趣地沒有再多問半句。跟日本人沾邊的事,向來都是最敏感的,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蘇浩察覺到胡有福的沉默,心裡不由暗自點頭。
老胡這個人,最難得的就是有分寸。該他出力的時候從不含糊,不該他知道的從不打聽。這種人用起來順手,也讓人放心。
他收回鋼筆,握在手裡,拇指在筆帽上輕輕摩挲著,感受著賽璐珞材質在指腹下傳來的細膩觸感,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剛才當著老胡和老何的面,他只說了這支筆是日本貨。但還有一層發現,不過這就不是老胡所能知道的了。
那就是這筆帽上有一行鐫刻的小字。
刻字的位置在筆帽內側靠近底圈的地方,非常隱蔽,而且被人刻意磨損過,表面被粗砂紙之類的東西反覆打磨,大部分字跡已經模糊難辨。
但是磨損的人似乎在下手的時候猶豫了,他沒有把字徹底磨掉,只是磨到肉眼不易辨認的程度便停了手。
在陽光下側著光仔細辨認,依然能看出幾道殘留的刻痕。
日文和中文有不少漢字是相通的,即便蘇浩的日語水平還很有限,但那些殘留的漢字筆畫和假名輪廓,已經足夠他半蒙半猜地讀出大致意思。
「東京·麴町·中村寫真館」。
寫真館,就是照相館的意思。
麴町是東京的一個地名,位於千代田區,緊挨著皇居,是東京的核心地帶。也就是說這個日諜曾經在東京麴町的一家照相館工作過。
一個在照相館工作過的人,被派來南京潛伏,這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