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有福想了半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這才開口道:「蘇長官,您問的這事兒,來之前我其實也琢磨過。
畢竟您忽然找我,肯定不會是為了閒聊天。
我把最近經手的,聽說的案子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說著他頓了頓,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道,
「可說實話,最近還真沒什麼太扎眼的反常事!無非就是分局裡經常接到些小偷小摸的案子,不是東家丟了晾在院裡的衣裳,就是西家被摸走了掛在門上的臘肉,要麼就是菜市場有人趁亂掏了誰的錢袋。
這種小案子,每天都有,算不上稀罕!」
蘇浩彈了彈菸灰,聽到這裡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換了個問法:「只有這些嗎?也行!你仔細想想,最近有沒有遇到過什麼比較奇怪的這類小案子?
就是那種.....讓你覺得莫名其妙,說不上哪裡不對。但仔細琢磨又有點彆扭的?」
胡有福聽了這話,重新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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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想的比剛才更久,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嘴裡還念念有詞地嘀咕著什麼。
桌上的茶涼了,他也沒心思再喝。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他忽然一拍腦門,眼睛亮了起來:「蘇長官!還真有那麼一件!」
他往前挪了挪屁股,雙手撐著桌沿,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但又隱隱興奮的勁兒:「這件事本身不算什麼大案,但要說奇怪,確實有幾分奇怪。大概是一周前,我手底下有個叫老何的巡警,跟我提過一嘴。」
蘇浩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換了個坐姿,上身微微前傾,做出了認真傾聽的姿態。
「事情就發生在雞鵝巷,也是一大早的時候。」
胡有福端起茶杯想喝一口,發現涼了,又把杯子放下,用手比劃著名說,「有一輛黃包車拐進雞鵝巷,一路小跑往北去。
巷子中段有家醬園鋪子,門口停了個賣餛飩的挑子,正堵在路中間。
黃包車夫為了躲那餛飩挑子,猛地把車把一扭,結果車身側翻了!」
他頓了頓,見蘇浩聽得很專注,便繼續往下說:「車上坐的乘客被甩了出去,一頭撞在醬園門口的醃菜缸上,額頭當場磕出一道血口子,血流了一臉。
這下可亂了套...餛飩挑子的老闆嚇得把勺子都扔了,醬園的夥計跑出來看熱鬧,幾個路過的學生圍過來幫忙。
被摔傷的那個乘客,老何後來跟我描述過,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一身半舊的灰布長衫,戴黑框眼鏡,說話帶江浙口音,捂著額頭直喊疼。」
「按理說,這種交通事故在南京城每天都有不稀奇!老何到了之後,也就是按慣例要把車夫和乘客都帶回分局做個筆錄。
可那中年人一聽要去做筆錄,倒是很大方,連連擺手說不必了不必了,自己就是擦破點皮,不礙事,也不用追究車夫的責任。
老何當時也沒多想,覺得這人挺通情達理的,還勸了幾句,說好歹去看看大夫,包紮一下。那人說不用不用,自己回去抹點藥就行,然後就走了。」
蘇浩聽到這裡,眉頭微微一動,但沒有打斷,只是用眼神示意胡有福繼續。
胡有福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努力回憶每一個細節,生怕說漏了什麼:「不過老何後來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跟三教九流打了半輩子交道,雖說文化不高,但眼力是有的。他注意到那個中年人摔倒的時候,長衫下擺被車軲轆掛住,撕開了一道口子。
老何說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料子是上好的杭緞,質地細密,光澤柔和,這一件長衫少說值幾十塊大洋。
料子還挺新的,不像是穿了很久的舊衣裳。幾十塊大洋的行頭,撕了這麼大一個口子,就這麼算了,連句賠錢的話都沒跟車夫提,拍拍屁股就走了.....按老何的話說,這事兒怎麼看怎麼不合常理。
一輛黃包車翻車這種小事,放到任何人身上,不追究已經算是大度了,可連衣裳都不看一眼的,這就不是大度,就有點奇怪吧!
當然也有可能人家知識分子就是這麼大度也不一定,我也不知道這事兒算不算奇怪,索性就說給蘇長官您聽聽!」
聞言蘇浩的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將方才老胡所說的一切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抓住了最關鍵的幾點:雞鵝巷、中年男子、江浙口音、價值不菲但半舊的杭緞長衫、黑框眼鏡、主動放棄追責、不想留筆錄。
杭緞是好東西,普通人穿不起,能穿得起的人必然有一定的經濟實力和社會地位。
這樣一件貴重衣物被撕破卻無動於衷,不是涵養好,而是不想在公開場合留下任何可被追查的記錄。
做筆錄就要留姓名、地址、職業,做完筆錄還得簽字畫押。一個急於脫身以至於連幾十塊大洋的杭緞長衫都不在乎的人,他真正在乎的,恐怕是不願意在任何官方記錄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這種行為模式,他太熟悉了。
當然只是這樣他不會有多大懷疑,關鍵是....地址位於雞鵝巷附近....
那這就很微妙了!
要知道獵人小組的目的是什麼?
沒錯就是為了調查前段時間偵破的幾起日諜案!
那麼從哪裡入手最快?
以及隨著蟬再度歸於沉寂,獵人小組想要獲知具體情況又該怎麼做?
謹慎一點,那就是立刻放棄任務,和特高課那邊匯報這邊的異常。
並且借用特高課那邊,看看還有沒有軍情處內的暗子,從而排除危險再進一步行動。
而冒險一點,且不麻煩特高課上峰那邊的做法,那就是派人在雞鵝巷一帶附近盯梢觀察。
而軍情處總部就在雞鵝巷附近.....
如此就由不得蘇浩不懷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