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裡已經站滿了人。
文官在左,武將在右,隊列排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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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園一眼掃過去,大多都是上次見過的面孔。
文官領頭的依然是李斯,後面是頓弱姚賈王綰馮去疾等人。
武將領頭的則是尉繚,因為王翦、蒙驁、廉頗他們都去了秦朝那邊,前頭空出幾個位置。
尉繚濃眉微擰,見蘇園他們進來,也只是略一頷首。
嬴政從群臣中間走過。
所過之處,官員紛紛側身,躬身行揖禮。
等他登上主位,殿中才又重新靜下來。
嬴政身側站著的依然是夏無且,垂手躬身,面無表情。
李信也在殿中,站在武將中段靠前的位置。
甘羅和幾個年輕官吏站得更靠後些,這已經算進步了,還記得上次他是坐在角落裡。
蘇園一進門,李信便朝他輕輕點了下頭,又朝殿側前方指了指,示意他們站過去。
蘇園會意,牽著扶蘇往那個方向走。
經過甘羅身邊時,甘羅也是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先生,今日朝會,請帶扶蘇太子站前面些。」
蘇園點點頭,沒多問。
他察覺到今天氣氛不一般,可具體哪裡不一般,又說不上來。
這是小朝會,殿中不過幾十人。
秦國被六國稱作「虎狼之國」「蠻夷之邦」,本就不像中原那些老貴族一樣把禮法看得比命還重。
嬴政也不喜繁文縟節,所以朝會並沒有太多規程。
流程也不算複雜,群臣入殿各就各位,等人齊了便開議。
蘇園讓扶蘇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後頭,走到李信示意的位置。
文武百官的前方,嬴政座位之下,台階旁側。
那位置不低,甚至比李斯還靠前。
蘇園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沒露。
「我怎麼有種不祥的預感?老感覺有人要坑我?」
扶蘇倒是無知無覺,仰頭望了望高台,又看看蘇園,小手不自覺地伸過來牽住了蘇園的手。
蘇園輕輕握了握,示意他別緊張。
對面台階下另站著一個侍衛,正在候著。
蘇園知道,那便是所謂「陛下」一詞的由來。
皇帝端坐於高台之上,台階下站著侍衛,有事皆由此人傳遞於階上,所以稱這個侍衛為「陛下」。
但後來不知怎的「陛下」便成了對皇帝的尊稱。
「太子。」
扶蘇站定,群臣又是對扶蘇一番行禮。
隨後眾人入座,等眾人跪坐下來,朝會才正式開始。
內侍唱了一聲,大意是朝會開始。
蘇園和扶蘇也在自己的案幾前跪坐下來。
扶蘇的案幾離蘇園不遠,只隔了半步。
他學著蘇園的樣子,把小手搭在膝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卻還在悄悄東張西望。
他以前沒進過朝會,往常只在殿外台階上坐著,看螞蟻,看藍天,等著大人下朝。
門口有侍衛,他知道大人正在裡面做大事,不能進去,所以從來不鬧。
今日還是頭一遭。
嬴政坐在主位上,目光掃過滿殿。
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才開口,一出聲就壓得整座大殿都往下沉了幾分。
「此次朝會,有三件事。」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蘇園身上。
「第一件,寡人慾拜蘇園為右相。」
話一出口,殿中先是一靜,接著便像沸水一般炸開了。
幾個老臣面面相覷,有人面露驚愕,有人交頭接耳,還有人下意識往前挪了挪,似要出列。
蘇園也瞪大了眼睛,不是吧政哥,又玩這死出?
他猛地抬頭看向嬴政,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嬴政看也沒看他,只平靜地掃視著殿中眾人的反應。
扶蘇坐在旁邊,撓了撓腦袋,完全不懂「右相」是什麼意思。
他悄悄湊近蘇園,小聲問:「哥哥,他們在說什麼呀?是大人誇你了嗎?」
蘇園嘴唇動了動,一時不知道怎麼回。
夸?這比夸猛多了。
他閉了閉眼,壓下翻騰的心緒,等風波稍定,才聽見有人出列。
「大王不可!」
一個蓄著短須的中年官員疾步走到殿中,深衣下擺一撩,整個人伏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殿磚上。
咚!
那一聲悶響在寂靜下來的大殿裡格外清楚。
他不敢抬頭,只把聲音壓得又沉又澀:「蘇園雖得大王青眼,卻無軍功,又非秦人,驟然拜為右相,臣恐百官不服,六國恥笑!」
殿中不少人跟著點頭,又不敢點得太明顯。
而此時的左相昌平君什麼表情也沒有,仿佛事不關己,只是垂眸看著地面。
(由於一件出土的秦國文物銘文上寫著十二年丞相啟、顛造,啟是不是昌平君熊啟有爭議,這裡熊啟為左相是作者設定,而顛……嘿嘿)
不過蘇園剛剛恰好瞥到了昌平君給那個官員的眼色。
蘇園忽然有些想笑,倒先讓左相緊張起來了。
不過他自己不做可以,但別人要攔他不准他做那他就要試試了!
嬴政沒有急著說話。
他望著那個伏在地上的人,過了幾息,才淡淡反問:「就因為這?」
那人仍伏著,聲音從下面悶悶地傳出來:「右丞相乃百官之首,助王掌政,調陰陽,理萬民。
太子少師蘇園一無軍功,二無資歷,三非秦人,怎麼坐得那個位置?大王若執意如此,只怕朝野難安。」
(右相大於左相)
嬴政聽完,臉上仍舊沒什麼表情。
他只是把目光移向蘇園,聲音沉沉地落下:「蘇園,你來說。你覺得你配坐這個位置嗎?」
蘇園心裡咯噔一下,終於還是來了。
他本打算今天全程當個透明人,站站台,鼓鼓掌,回去該幹嘛幹嘛。
難怪昨晚嬴政會那麼說,還讓他來看看!敢情又是給他加擔子來了!
一定是看他最近太閒了!
可現在滿殿的人都在看著他,方才那個官員的額頭上還帶著磕出來的紅印。
嬴政又坐在上面,擺明了是讓他自己站出來。
他心裡哀嘆一聲,把扶蘇的手輕輕放下,起身對嬴政行了一禮,然後站了出去。
「我倒是覺得,我配。」他說。
此話一出,殿中又是一靜。
李信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和蘇園相識以來,印象中的蘇園一直很平和,從沒見過他和人爭過什麼。
姚賈抿了抿嘴,目光玩味,昌平君也抬起頭,多看了蘇園一眼。
其餘人神色各異,都是等著他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