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這個蘇越,到底是什麼來路?

  屋內的寂靜被一個年輕吏員壓抑不住的抽氣聲打破。

  他看向蘇越的眼神,如同鄉野村民看到了廟裡的神像。

  終於,有人動了。一個離蘇越不遠的吏員,遲疑地站起身,走到蘇越的桌案旁,笨拙地躬了躬身。

  「蘇……蘇掾屬,您……您喝水嗎?我去給您換一盞熱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可的顫抖。

  蘇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這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上還有些稚氣,此刻正局促不安地絞著自己的衣角。

  「有勞。」蘇越點了下頭,語氣平淡。

  這個小小的互動,像是一枚石子投進了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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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餘的吏員們如夢初醒,眼神交流間,氣氛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幾個原本與王楷走得近的,悄悄坐了回去,低著頭,假裝整理文書,不敢再看這邊。

  另一些地位較低的,則開始用一種全新的、帶著敬畏的目光打量蘇越。

  王楷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胸口劇烈起伏,握緊的拳頭指節發白。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在這倉曹的威信,已經裂開了一道無法彌補的縫隙。

  這個叫蘇越的年輕人,只用了一個上午,就奪走了他經營數年才建立起來的權威。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能在這裡發作。陳軍侯的話還迴響在耳邊,「親自去府君面前為你請功」。

  現在動蘇越,就是跟府君的意志過不去。

  王楷陰沉著臉,一言不發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一卷竹簡,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那個年輕人平靜的臉,和那句「帳面如此」。

  怎麼可能?

  那捲武庫爛帳,是他親自從庫房最底下的箱子裡翻出來的。

  別說一個上午,就是給他自己一個月,也休想理出個頭緒。

  這個蘇越,到底是什麼來路?

  從哪裡學的本事?

  蘇越沒有去揣測王楷的心思。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桌上的木牘。

  箭矢的事情只是一個插曲,他的工作還沒有完成。

  他繼續逐條梳理著那捲舊帳,將信息分門別類地謄抄到不同的木牘上。

  有了剛才那個小吏的開頭,很快又有第二個、第三個人湊了過來。

  「蘇掾屬,您的墨快幹了,我給您磨一點。」

  「蘇掾屬,這邊的竹簡堆著礙事,我幫您挪開。」

  他們不再像之前那樣避之唯恐不及,而是小心翼翼地,試圖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幫助。

  蘇越對這些示好不置可否,只是在對方幫忙後,會簡單地點頭致意。

  他不親近,也不疏遠。

  這種態度,在旁人看來,更顯得高深莫測。

  他埋首於工作,將一筆筆關於刀槍、甲冑、馬具的記錄剝離出來,填進自己設計的表格里。

  隨著數據的積累,更多的疑點浮現。

  一批送往泰山郡的軍糧,文書上記錄的是三百石精米,但隨行的押運記錄里,卻提到了「車隊過重,壓壞兩輛牛車」。

  三百石精米,對於一支專業的運輸隊來說,絕不算過重的負擔。

  還有一筆開支,是「修繕南城武庫屋頂」,用掉了上百斤的銅料。

  可蘇越記得,自己被關的柴房屋頂漏光,說明府內設施並非都維護得那麼好。

  一個倉庫的屋頂,需要用上百斤的銅嗎?

  用來做什麼?

  包邊還是做排水管道?

  在這個時代,銅是鑄錢的戰略物資,極為珍貴。

  一個個小小的問號,在他謄抄的木牘上被圈點出來。它們像是一顆顆散落的珍珠,等待著一根線將它們串起。

  他做得極為專注,連福伯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都未曾察覺。

  「做得不錯。」

  蒼老而平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蘇越筆尖一頓,這才回過神,連忙起身行禮。

  「福伯。」

  周圍的吏員們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福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做事。

  他的目光落在蘇越的桌案上,看著那幾片分門別類、條理清晰的木牘,眼中露出一抹讚許。

  「府君知道了北城樓的事。」福伯看著蘇越,緩緩說道,「陳軍侯說你那五千支箭,解了燃眉之急。」

  蘇越垂首道:「屬下不敢居功,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福伯的視線掃過不遠處坐立不安的王楷,嘴角扯動了一下,「這倉曹里,能做好分內事的人,可不多。」

  他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繼續道:「府君讓我轉告你,那捲武庫的帳,讓你繼續理下去。不止是那一卷,倉曹所有積壓的舊帳,你都可以看,都可以理。若有人阻攔,讓他直接來見我。」

  蘇越心中一凜。

  這是曹操給的尚方寶劍。

  他明白,箭矢事件讓曹操看到了他的能力,也看到了倉曹內部的混亂。

  曹操不打算就此罷手,而是要借他這把刀,把整個倉曹的膿瘡都給剖開。

  「屬下明白。」他沉聲應道。

  福伯點點頭,又看了一眼他桌上圈圈點點的木牘,提醒道:「你很聰明,知道只看數字,不問是非。但你要記住,數字背後,都是人。有些人,動了,會很麻煩。」

  「多謝福伯提點。」蘇越再次躬身。

  他知道福伯在說什麼。

  王楷這樣的人,能坐穩倉曹令史的位置,背後不可能沒有靠山。

  這些靠山,很可能就是曹操正在打壓的濟南本地豪強。

  他現在的行為,無異於在這些豪強的錢袋子上劃口子。

  福伯沒再多言,轉身離開了。

  他走後,整個倉曹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王楷的臉色已經由青轉白,他聽到了福伯最後那句話的後半段,「若有人阻攔,讓他直接來見我」。

  這無異於當眾剝奪了他這個令史的權力。

  蘇越重新坐下,拿起筆,蘸了蘸墨。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王楷之間,再無轉圜的餘地。

  這不再是辦公室政治,這是你死我活的鬥爭。

  他將那捲武庫舊帳放到一邊,然後站起身,走到了房間中央存放帳冊的木架前。

  木架上堆滿了竹簡和木牘,有的還算整齊,有的則胡亂塞著,積滿了灰塵。

  王楷看著他的動作,眼神一緊:「蘇掾屬,你要做什麼?」

  「福伯有令,讓我整理所有舊帳。」蘇越的語氣依舊平淡,「我先看看,從哪裡開始比較好。」

  他伸出手,從一堆雜亂的竹簡中,抽出了一卷。

  他吹了吹上面的灰塵,看到了封面上的幾個字:「光和五年,各縣屯田糧稅總冊」。

  這是比武庫帳目更核心的東西。

  王楷的瞳孔猛地一跳。

  蘇越拿著那捲糧稅總冊,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他沒有立刻展開,而是先將武庫的帳目仔細收好,放在一旁。

  然後,他才不緊不慢地解開糧稅總冊的繫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