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妙手名搬運

  雲玄素道:「長安人都知道五陵會,他們是長安世家子弟結成的幫派,這些人因白樂天《琵琶行》中的『五陵年少爭纏頭』就自稱五陵少年會,霸占東市十多年,當初的少年已經長大,就改稱五陵會。如今的會首是當朝執政白敏中的長子白征復。」

  眾人聽了都面色肅然,呂煜卻哈哈笑道:「莫說是宰相的兒子,就是宰相本人又如何?我等江湖遊戲跟朝廷的官員難得搞到一起,還是覺得水中的鼉龍會怕陸上的猛虎?」

  曹守真跟著大笑:「哈哈哈哈!」

  你們都看著我幹嘛?笑錯了嗎?

  「呵呵,呵呵……」

  好尷尬。

  雲玄素嘴角含笑繼續說道:「五陵會這兩年勢力越來越大,現在不僅是高官子弟,還有宦官也插了一手,勢力盤根錯節,中層有不少遊俠猛士,而底層都是青皮無賴,連京兆府都對他們忌憚三分!所以諸位還是不要輕敵,免得陰溝裡翻船。」

  她突然看向郭弘,問道:「師弟昨日可曾去大慈恩寺?」

  郭弘點頭,雲玄素有道:「那個在戲台上打令狐公子的人就是你吧?」

  在得到肯定答覆後,她繼續說:「你打的令狐滈就是五陵會的副會首之一,另外一個副會首是左軍中尉馬元贄的孫子馬師瑋。不過五陵會內部也有矛盾,白征復、馬師瑋和令狐滈三人內鬥,勢同水火,手下各有一群頭目。這次的事不知道是他們哪一派所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麼說五陵會裡有很多宦官?」呂志真問道。

  「不錯。他們藉助宦官勢力欺行霸市,前任京兆尹柳仲郢就是因為多次懲治攪擾東市的內使小兒和神策軍士,後來被宦官所憚,轉調秘書監的。」雲玄素反覆提醒,就是讓眼前這幾位知道京城裡的水很~深。

  郭弘心中一動,問道:「如此說來,即便是京兆府尹盧弘止也不一定能把玄機師妹他們要回來?」

  雲玄素點點頭,說:「這就要看運氣了,如何是白征復的手下乾的,那是一定能要回來的,因為盧家、柳家、白家都是中間派,如果是令狐滈的手下也還好說,他父親是牛黨,盧府君也說得上話,但若是馬師瑋的人幹的,就只能花錢了,這些宦官內使只認得銀錢!而且就怕他們出手太快,還沒等我們聯繫上就把孩子賣了!」

  「即使賣了,也可以追回來吧?」郭弘問道。

  雲玄素咬著嘴唇,秀眉微蹙說道:「就怕是賣給那些人,以前也發生過,那就太危險了!」

  她看了一眼呂志真,問道:「你近日一直在監視青龍寺,他們可有異動?」

  呂志真搖頭說道:「最近青龍寺安靜得過分,讓人總是覺得有點異樣。」

  雲玄素麵色一肅,開始分配任務:「好,先不要管京兆府如何行動,我等自行追查玄機師妹的下落,呂師弟繼續去盯著青龍寺的動靜,你們照顧好魚家娘子等消息。」

  呂志真卻搖頭說道:「師姐且慢,我門中有位師兄也許能幫上忙。」

  「師兄?呂師弟不就是衡山首徒嗎?」雲玄素有點詫異。

  呂志真道:「衡山門下我是大師兄,但這位是師父早年收的弟子,算是上清門下,那時候師父和師祖都是上清門人。」

  「上清門人?這是怎麼回事?」

  呂志真說道:「這是二十年前的舊事,那時師父還年輕,跟兩個女子有糾葛,一位是潯陽公主,一位是上清派如今的掌教孫智清的妹妹孫珠衡。田師祖曾經跟孫智清爭奪上清茅山道統,後來孫真人繼任上清第十六代宗師,師父隨師祖回衡山,跟孫珠衡也斷了聯繫。」

  孫智清是玄門四奇之一,也是天下最頂尖的高手,在四人中最年青的一個。

  呂煜笑道:「師弟說得磨磨唧唧,聽我師父說,你們的師祖想繼承茅山的道統,最後沒爭過地頭蛇孫智清,一怒之下回衡山,便棒打鴛鴦不讓劉真人跟孫珠衡來往。當時孫珠衡號稱茅山仙子,在江湖上大大有名,跟劉真人郎才女貌是一對神仙佳侶,不知羨煞多少人,最後因此事分開頗為轟動,不久後孫珠衡據說就抑鬱而死了。」

  想不到師父年輕時還有這種事,郭弘真有點想像不出。這位田虛應祖師也夠忙的,自己是衡山掌教,又去天台山別開一派,還想爭奪茅山道統,看來是個很喜歡搞併購的人。

  「那潯陽公主和師父……」

  李飛真其實是郭弘的師娘,但她不希望暴露自己和劉元靖的關係,郭弘答應了就會守口如瓶。

  不過他還是很想知道師父和師娘以前的事,少年人都很好奇的。

  他心中有很多秘密不能與人分享,不會像其他少年那樣幼稚把心裡話都說出來。

  呂志真道:「都是後來的事了,公主是師父後來到長安才認識的。師父那次是受敬宗皇帝之請來的長安,大師兄也是那次拜在師父門下。」

  「你還沒說這位大師兄是誰?」雲玄素問道。

  「就是長安道門的領袖曹道沖曹師兄。」

  曹用之,字道沖,名字取自《道德經》第四章:「道沖而用之或不盈」,他今年四十一歲,長安興唐觀(長樂坊西南隅)道學會大德,師從劉元靖,受洞玄法籙,卻算是上清門下,不入衡山門牆。

  根據曹用之的墓誌,他師從通玄先生,唐朝五代一共有三位道人被封為通玄先生,一位是張果老,一位是劉元靖,一位是五代後晉的張薦明。

  張果老和張薦明年代都相隔太遠,所以只能是劉元靖。

  而曹用之死的時候世間對劉元靖的稱謂已經從廣成先生改為通玄先生,這是其過世後得到的諡號。

  曹用之在長安名聲很大,已經不弱於乃師劉元靖,可以說家喻戶曉,郭弘等人這幾日也聽人提起過。

  雲玄素見呂志真要帶同門去見曹用之,也只好和呂煜坐鎮華陽觀等消息。

  呂志真帶著兩位師弟出門一路向北,經過東市又走了兩個里坊,才到達長樂坊。

  這裡已經能遙遙看到長安城的北城牆。

  長樂坊毗鄰大明宮,裡面有興唐觀和安國寺,安國寺知玄是佛門首腦,前日跟郭弘過招的釋重謙就是知玄的二弟子,長安佛道兩派的首腦都擠在這個小小的里坊,可以說是龍盤虎踞。

  興唐觀是長安有名的大觀,本為司農寺的園地,玄宗年間改造道觀,憲宗元和年間,名道郄彝素為觀主,一度使之成為長安道教中心。

  如今此觀因曹用之聲名再起,道眾入內參拜,絡繹不絕。

  呂志真三人進入觀內,尋道童問詢,得知曹用之正好在觀中,就跟隨進入後面道士的居所。

  此處亭台棋布,殿宇重重,松柏蒼翠,香菸繚繞,很有一種鬧中取靜飄然出塵的韻味。

  他們進入一處最大的庭院,一名穿著灰袍的中年道人正在練拳。

  郭弘看了一會,覺得這位大師兄舉重若輕,有點返璞歸真之意。

  曹用之認得呂志真和曹守真,收了功便走過來相見,表現得非常熱情。

  「這位郭上灶師弟是師父三年前收的弟子,也是師父的養子。」

  郭弘上前施禮:「大師兄!」

  「郭師弟,師父身體可好?」

  「我們離開的時候,師父在辟穀絕粒,沒有什麼病症。」郭弘答道。

  曹用之把三人讓到客廳,眾人落座,他又問道:「師父還是息庵和降真宮兩邊跑?」

  呂志真說:「兩年前師父在韓太守資助下,修造登仙閣,二人住在那裡,棋茶論道,甚為相得。不久韓太守壽盡而亡,師父倍感傷懷,就返回祝融峰,一直住在息庵。」

  韓華陽的事涉及王仙喬秘法,為了防止外人覬覦,衡山上下都守口如瓶。

  而參戰的人雖眾,卻大多以為是毒蟲作害,知道內情的人也不過有數的幾人而已。

  曹用之喟然長嘆:「真是少壯輕年月,遲暮惜光輝。」

  他跟劉元靖只差九歲,已經能理解師父的這種心情。

  呂志真說明來意:「如今王屋派的玄機師妹被人拐走,王屋與上清、衡山、天台都是司馬祖師的道統,同枝連氣,還請師兄助一臂之力。」

  曹用之聽完詳細經過,說道:「好,三位師弟稍待,我這就命弟子去東市尋五陵會查問。」

  他是長安道門大德,在宮內宮外人脈很廣。

  郭弘的茶道得到衡山一脈一致讚許,此時四人對坐院中亭台,品茶論道別有一番滋味。

  「曹師兄獨創五行搬運術名震京師,不如乘等待的功夫指點郭師弟一番。」呂志真笑著說道。

  曹用之笑道:「我這也是從師父所傳的五行拳中領悟得來,算不得獨創。」

  他雖然是上清茅山門下,但也得到五行拳的傳承,只不過當年沒有跟著師傅師祖一起脫離茅山而已,說起來這其中還有劉元靖的深意,本就是想讓他留下跟心愛的女子聯絡的。

  曹用之喝了一口茶,往空中一噴,落地變成一隻紙鳥,接著用手中拂塵一抹,紙鳥化作白鴿咕咕叫著來回踱步。

  「郭師弟,你幫師兄看看這鴿子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郭弘看這鴿子可愛,就起身走過去雙手捧在胸前。

  鴿子也不怕人,小腦袋一動一動左右轉著。

  郭弘撫摸了一番羽毛,在對方示意下遞過去。

  曹用之接過來一抖手,鴿子飛起來落到他手背上。

  只見他指尖一彈,瞬間燃起一團火焰,鴿子驚得飛起,卻化作燒焦的紙片晃晃悠悠落到亭子外面水池中。

  一接觸水面就轟然化散開來,變成一片荷葉。

  中心一朵荷花盛開,裡面是一幅捲軸,郭弘看著眼熟,一摸自己胸口,發現懷中的地圖已經不見了。

  這地圖得自杜牧府邸,和武宗朝失竊的玉器有關。

  荷花向上生長,緩緩將捲軸托到亭邊。

  曹用之捻須對郭弘說道:「郭師弟,你看師兄這搬運之術可還入眼?」

  郭弘笑道:「神乎其技!」

  他走到亭邊伸手將捲軸取回來,突然想起這位曹師兄久在長安,於是便把地圖打開請其過目,問道:「師兄可知這是哪裡?」

  「有些眼熟……我知道一個人,曾走遍天下名山,對山川人物有過目不忘之能,家就住在道觀旁,不如請來如何?」

  郭弘點頭道:「如此最好。」

  曹用之又吩咐弟子去請人,然後開始講解五行搬運術。

  一般的魔術手法郭弘已經很熟練,他沒明白的是對方怎麼能從自己懷中取東西,而且還神不知鬼不覺。

  要知道作為衡山武功僅次於劉元靖的人,他的感覺超出常人很多。

  等曹用之講完後,郭弘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位大師兄竟然在從他手中接過鴿子的時候,用三隻指頭從他懷中夾出捲軸!

  這並非有意,而是夾到什麼算什麼。

  「大師兄可以稱為妙手空空了!」郭弘笑道。

  「你是說與聶隱娘對決的空空兒?我的手法是幼年時得自一位異人,當時他已經八十多歲,按年紀算確實有可能是空空兒。」

  郭弘心頭一震,問道:「難道還真有空空兒,那不是傳奇故事裡寫的嗎?」

  「雖然沒那麼神奇,但這個故事確實發生過,江湖中有一奇門,名為『隱門』,聶隱娘的師父就是當時的門主。」

  郭弘道:「聶隱娘能把寶劍藏在頭顱里是怎麼回事?」

  曹用之笑道:「不過是幻術,你應該也能做到。寫這故事的是出自東眷裴氏的裴鉶,祖上裴隱就擔任過隱門門主,所以知道一些辛秘。這人放棄家傳武功道術,專心科舉,如今還在長安準備明年應舉,那篇文章是他去年寫的行卷,極盡誇張之能事,因太過離奇一時成為京中趣談,也正因為如此,今年這一科他沒中。」

  郭弘:「噢?聽說皇帝喜歡傳奇……」

  「因為當時坊間本來流行一則故事是關於王才人殉葬的,《聶隱娘》一出長安為之轟動,唱曲、說故事的成天就講這個,聖人不知因為什麼緣故,就吩咐不許取裴鉶為進士。」

  郭弘:「我明白了,王才人殉葬的故事是皇帝寫的,裴鉶搶了皇帝的榜首,自然是招人恨。他應該放棄著作權到死後五十年,老老實實當一個快樂的寫手。」

  「他今年又寫了《崑崙奴》,如今再次風靡長安。」

  曹用之又悉心傳授妙手之術,郭弘練了一會突然醒悟,這是從五行拳里衍生出來的!

  怪不得叫五行搬運術。

  他說出自己感悟,曹用之連連誇讚。

  四人正談論間,去請人的弟子回來,領著幾人,為首正是張彥遠。

  「勞動愛賓大駕光臨,這是我三位衡山來的師弟。」

  張彥遠笑道:「先生有請張某自然要來的。」

  曹用之是皇帝身邊得寵的道士,授三品紫衣,實職總領兩都僧道,張彥遠這個六品員外郎地位差很多,即便他官居四品的父親也不敢拿大。

  他看了一眼郭弘等人,微微一愣道:「這三位不是在魚家作法的道士嗎?」

  郭弘想起魚仲德說張彥遠是害死沈昭的主謀,說道:「對,貴府超度的時候我們也可以上門。」

  張彥遠聽了臉色一變,曹用之道:「我師弟剛從衡山來,說話沒有分寸,張外郎不要見怪。」

  張彥遠哼了一聲道:「不知所謂!」

  郭弘問道:「魚仲德說你是害死魚叔的幕後指使,為的就是劉姨!」

  張彥遠哈哈大笑,說道:「就因為這個?你是相信一個青皮還是相信我這個走遍半個大唐的畫人?」

  曹用之也道:「郭師弟,不可偏聽偏信,從字畫可以看出一個人的人品,張外郎不是那種人,他的字大氣有風骨,如果是奸惡之人寫不出這種韻味。」

  張彥遠也道:「我是喜歡阿劉,但還沒到不擇手段的地步,小道士既然師從劉真人,應該也知道寫字繪畫都要養氣吧!」

  郭弘卻笑道:「我當然知道,不過是想激你一下,如果猜的沒錯,那指使之人就是你身旁這個隨從!」

  「你不要血口噴人!」跟在張彥遠身旁的大漢冷哼一聲道。

  「那你為何去殺魚仲德?昨日若不是我去,他已經死了!」

  張彥遠回頭看了一眼,道:「石銘,這是怎麼回事?」

  郭弘道:「他當時正要下手,親口說自己出錢讓魚仲德經手,僱傭顧二下手害死魚叔,還對魚仲德說殺他之後會做成畏罪自殺的樣子,好了結此案。我正好追查玄機師妹的事趕去,就出手擒拿,不想還是被他跑了,這左臂還是被我打傷的。」

  張彥遠將信將疑。

  石銘突然跪倒在地,說道:「我都是為了主人才這麼做的!主人對魚娘子日思夜想茶飯不思,還畫了好幾幅畫,我便將礙事的魚承昭除了。」

  張彥遠搖頭嘆道:「張某的確畫了幾幅阿劉的小像,也確實對著畫日思夜想茶飯不思,但都是對畫不對人!我喜歡的是畫中的阿劉,你沒發現畫中的她更美嗎?不帶一絲煙火氣,那才是我心目中完美的人兒!真正的阿劉我只是有好感,更多是欣賞,根本沒有與她結緣的意思,你怎麼不問問我的意思就擅自行事?!」

  石銘:「……」

  郭弘:「……」

  曹用之、呂志真、曹守真:「……」

  搞錯了,這位張外郎愛好如此與眾不同,不可以常理度之,竟然更喜歡的自己畫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