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作法捉真兇

  「魚仲德,你還敢來!」劉燕娘早上聽雲玄素說起,知道王鐸懷疑面前這人就是殺害丈夫的兇嫌,恨不得上去拼命,被雲玄素一把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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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魚仲德哈哈一笑,說道:「怎麼著,這是我魚家的房子,怎麼就不能來了?」

  郭弘見他相貌也算周正,中等身材,方臉闊口,留著淡淡的鬍鬚,只是長期心懷惡念,眉眼皺在一起,可以看出奸猾之相。

  他身後有幾個人面貌相似,也是魚姓之人。

  「魚承昭剛去世,你們就上門欺負孤兒寡母,良心都被狗吃了?」呂志真上前質問道。

  「你們是什麼人,敢管我魚家的閒事,要知道我在宮內有很多好朋友,小心吃不了兜著走!」

  魚仲德想將呂志真推開,卻沒推動,一瞪眼叫道:「兄弟們,一起將這道人打出去!」

  他身後的人蠢蠢欲動,呂志真冷笑一聲,說道:「我等是在籍道士,在此超度亡魂,光天化日你們未經許可私闖民宅還敢行兇,就是當場打死,到了官府也不會說什麼,還不給我滾出去!」

  他最後「滾出去」三個字是吼出來的,將對面的人震得頭腦嗡嗡直響!

  那些人都膽怯地後退,魚仲德首當其衝,如同失了魂一般,轉著圈子向外搖晃地走去。

  曹守真、王都都、紅豆一起拍手道:「大師兄(呂鍊師)好厲害!」

  魚仲德等人出了門感覺頭暈眼花,紛紛跪在路邊嘔吐,然後互相攙扶灰溜溜地走了。


  雲玄素道:「那你們等我消息。」

  說完她帶著王都都一起去找王鐸,到了傍晚,才派一名僕人送信說萬年縣令李叢已經同意,明日就去青龍寺當場召集法事。

  次日上午,郭弘等人步行來到青龍寺。

  寺門開在新昌坊南面臨街的坊牆上,正對著是延興門入城的要道,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道路兩側有排水的溝渠,寬達三米,每隔一段就有木橋通行,溝渠之間才是車馬行人日常通行比較集中的地方。

  所以五十五米寬的橫街,去掉兩邊三米的溝渠和四米左右的植樹帶(等於後世的綠化帶),只有中間三十米是真正的道路。

  由於沒有沿街店鋪,每個裡坊只有坊門、寺院道觀和三品以上官員的府門可以向大街開,所以路邊比較整齊,景致還是不錯的。

  來往行人走街道兩側,中間走車馬,來去分道,而且是靠右行使,跟後世交規相同。

  北魏時洛陽令元志和御史中尉李彪發生爭道,最後魏孝文帝裁決:「洛陽我之豐沛,自應分路揚鑣。自今以後,可分路而行。」

  從此以後,都城的道路設計就來去分道。

  長安的商戶都集中在東西兩市,所以主街上的行人不會因看商品停留,也來去分開,入門在左邊,出門在右邊。

  這是初唐時由軍隊行軍演化出來的,原因是軍人都用右肩扛武器,要讓出左邊以免碰撞,也是現代交規的鼻祖。

  行人車馬既然都是同向而且分道,那只有在路口才需按照讓路,這個規則就是「賤避貴、少避老、輕避重、去避來」,其中輕避重,是載重輕的讓載重重的,去避來,是出城方向的讓進城方向的。

  如果是朱雀門大街那種皇帝出行要經過的街道,道路正中還有御道,只有在與橫街交叉的位置可以穿行,其他地方禁止踏足。

  延興門橫街屬於長安六街(六條主幹道)之一,但皇帝一般不會經過這裡,所以比較窄,而有御道的大街普遍超過一百米。

  「師弟你看,聖人在經過夾城虹橋!」何瓊今天也來了,對郭弘說道。

  郭弘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見東側延興門兩重城樓聳立,透過城樓之間走廊上敞開的門戶,隱約能看到一群人抬著一個身穿明黃色衣服的人通過。

  「這是要去南邊芙蓉園的,下個月二十二日是天長節,宮裡恐怕也在準備,今年是聖人四十整壽,據說要大辦一場。」何瓊繼續說道。

  「什麼是天長節?」小玄機問道。

  「就是聖人過生日,太宗皇帝稱為降誕節,玄宗開元年間叫千秋節,天寶年間又改名天長節,取天長地久的意思。」雲玄素也剛好趕到。

  到清朝就叫萬壽節了。

  「那什麼是夾城……虹橋?」小玄機又問,她就是個好奇寶寶。

  雲玄素解釋道:

  「玄宗皇帝經常從大明宮去興慶宮和長安城西南角的曲江池芙蓉園,為了不讓外人知道他的蹤跡,在東城牆內側又修了一道城牆,叫做夾城。兩道城牆間鋪設的御道在經過城門時,修有上下的石頭階梯(蹬道),外面造封閉的走廊,使御道由城門樓上通過,形狀像拱橋,就是虹橋。」

  小玄機眨眨眼睛,說道:「不明白。」

  郭弘抱起她解釋道:「就是皇帝偷偷在兩道城牆間走,過城門怕人發現,於是在上面造了房子一樣的走廊,不讓人看到裡面情形,形狀像彩虹。」

  玄機點著小腦袋,說道:「明白了,玄機喜歡師兄。」

  郭弘笑著捏了一下她的臉蛋。

  「剛才上面的門開著,聖人現了蹤跡,不會生氣嗎?」呂志真問雲玄素。

  雲玄素道:「聖人如今根基已穩,不像三年前那樣如履薄冰。而且長安的禁軍都在宦官手中,沒人可以圖謀不軌,所以顯露蹤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們一邊聊天,一邊在路邊大樹下等候,縣令儀仗終於從西邊過來。

  李叢是和王鐸一起翻身下馬,與雲玄素見禮。

  雲玄素將呂志真等人引見給縣令,李叢得知是衡山劉元靖的大弟子,也另眼相看。

  眾人通過木橋,來到青龍寺大門口,知客僧得知李叢前來查案,一邊通知住持,一邊請他們到木塔所在的地方。

  這裡發生過命案,已經被官府封了,有專人值守,一切東西不得搬動。

  住持聞訊過來,向李叢訴苦道:「阿彌陀佛,這木塔是朝廷下令復建,如今停工延誤,萬一哪天聖人巡幸我護國寺,貧僧可吃罪不起,還望李明府早日結案為好。」

  李叢道:「住持放心,今日查驗之後,就可復工。」

  他知道對方沒有危言聳聽,憲宗皇帝曾經巡幸青龍寺,大中皇帝感念亡父,才令一切恢復舊觀,說不定哪天有了興致就會過來看看。

  萬年縣的捕盜曾經對這裡勘驗過一次,沒有什麼收穫,他這次來也是走走過場。

  李叢又對主持說:「今日除了最後查看一番,還應未亡人所請替她夫君招魂。本縣已經帶了幾位道士前來作法,大和尚莫要見怪。」

  住持面色不悅,說道:「本寺僧眾也能為魚檀越誦經招魂,怎麼可以讓道士進來?」

  李叢道:「苦主是道徒,這是她的要求,和尚若是認為本縣處置不妥,可以去左街功德使那裡訴說一二。」

  古代以東為左,所以叫左青龍右白虎。

  左街功德使掌管長安城內萬年縣這邊的寺院,由大宦官飛龍使楊欽義兼任。

  住持搖頭苦笑,看來這位李縣令鐵了心,今天是攔不住了。

  就算告到楊欽義那裡也緩不應急,而且不會為這種小事出頭。

  呂志真等人布置好臨時法壇,穿上道袍準備作法。

  這時一名小和尚跑過來對住持耳語幾句,住持轉身對李叢說道:「本寺有位大德高僧聽說魚檀越慘死,也想誦經為之招魂祈福,不知明府意下如何?」

  郭弘剛想出言反對,雲玄素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李叢笑道:「那好啊,想必劉娘子也同意,就請這位高僧過來吧。」

  小和尚跑出去傳話,一會領著一名白衣老僧過來。

  「這位是義真大師。」主持介紹道。

  「他過來幹什麼?」何瓊小聲問道。

  「這是想鬥法!」郭弘哼了一聲,咬著牙關低聲回應。

  於是和尚、道士在木塔外各站一邊,二者之間正是毗沙門天王和毗藍婆的木雕!

  毗沙門天王木像有兩人多高,雖然燒焦了,但還顯得十分威嚴。

  旁邊的毗藍婆的雕像只有半人多高,本是天王像底座的組成部分,所以背後還有殘存的基座。

  兩個木雕周圍還有幾個雕像殘片,都是寺中以前供奉的菩薩。

  對面的義真入定,他身後坐了幾個弟子,一起誦經。

  呂志真也排開香案,念起咒語。

  香菸裊裊,郭弘捧木劍,曹守真拿拂塵,作為道童護持兩旁。

  雲玄素扶著劉燕娘在遠處觀看。

  縣令李叢、王鐸、青龍寺主持等人在她們身後,周圍還有不少圍觀的信眾,都鴉雀無聲屏息以待。

  呂志真念完早朝科辭章,開始步虛詞,接著是招魂詞。

  由於是小規模的臨時法壇,故此所有辭章都由呂志真一個人念。

  這招魂詞是各派秘傳,不入正統道門科儀。

  也就是說一般科班出身的道士,沒有拜入各大山門是不會招魂的。

  「臣某謹重誠上啟,九清上聖,三洞師尊,十方三界,一切真靈。恭望洪慈,洞回淵鑒……」

  圍觀眾人突然看到香案上繚繞的煙霧聚成模糊人形,紛紛訝異出聲!

  劉燕娘恍惚之中顧不得許多,情不自禁走上幾步來到香案前,伸手去摸那霧人。

  那人形也幻化出一張臉,竟然和死去的魚承昭有幾分相似!

  只見這幻影也伸出手來,與劉燕娘手指相觸。

  「沈郎,是誰害了你?!」燕娘泣道。

  幻影張口說道:「害我之人就在圍觀者之中!」

  圍觀的人紛紛互相打量,瞬間拉開彼此距離,其中一人臉現慌張之色,轉身就跑。

  王武等人早混入人群,這時上去就是一腳,將那人踹翻在地,幾個捕盜衝上來將他拿住,扭送到李叢面前。

  「想不到竟是大匠顧二郎!」有人叫道。

  三個畫工一起跪地,對著幻影連連磕頭說道:「都是顧二所為,我等沒有辦法,魚兄不要怪罪!」

  劉燕娘想去抓幻影,伸手卻撈了個空,她哭道:「沈郎,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我不該讓你來長安啊……」

  那幻影說道:「沈某將去,能得燕娘垂青,此生無悔!」

  說罷影子漸漸消失,化為香菸。

  燕娘放聲大哭,口中叫道:「還我夫君命來!」隨即轉身撲到顧二郎身上撕咬,將他抓得滿臉都是血痕。

  顧二連聲慘叫,旁邊的捕盜卻不制止,他情急之下叫道:「我與魚承昭無冤無仇,都是魚仲德指使的!」

  眾人譁然。

  李叢眉頭一皺,小聲對王鐸說:「這事有些麻煩,魚仲德身後有宮內宦官撐腰,要拿他還需要人證物證俱全才行,否則被反咬一口入骨三分!」

  王鐸道:「無妨,他依仗的是梁守謙後人,陛下正在尋其錯處。」

  李叢聽了一喜,問道:「當真?」

  他隨即讓人拉開燕娘,對顧二說道:「你說是魚仲德指使,有何憑據?」

  顧二剛要說話,一直在入定的義真突然睜開眼睛,大喝一聲:「咄!一切皆是虛妄,哪裡有什麼鬼魂,一些不入門的戲法罷了!」

  這時呂志真已經收了法事,將木劍插回郭弘捧著的劍鞘中。

  他回頭看到義真向自己衝來,急忙雙掌相迎。

  兩人轟地一聲撞到一起,四掌相接,周圍的氣流全都炸開,彼此衣袍飛舞獵獵作響。

  曹守真被氣機刺激得退後兩步才站定,擺出防禦的架勢。

  郭弘卻半步不動,眉頭微微一擰。

  呂志真被打得腳下滑出五尺才停住,低頭一看,見自己雙掌刺破,流血已經變黑,急忙掏出藥丸吞下鎮壓毒性,罵道:「好個禿驢,竟然使詐!」

  郭弘黑白雙臂一振,一拳搗出。

  扮成義真的釋全義心中懼怕,但他新練成血琉璃魔功,又心存僥倖,凝眉立目惡狠狠打出一拳。

  他在指縫中藏著毒刺,剛才呂志真便是遭這暗算。

  只聽轟的一聲,釋全義身子一晃才穩住身形。

  郭弘心中奇怪,這魔頭比在岳州時武功退步了很多,難道這就是斷臂重生的代價?

  以前可是多人圍攻才能占到上風,如今似乎反而不如自己。

  他沒有功夫多想,疾步上去又要再打。

  釋全義見雲玄素、曹守真等人都衝過來,心中害怕,但他突然眼睛一亮,隨即心中大定,與郭弘戰到一處。

  青龍寺的和尚們紛紛騷動,主持喝道:「你們想幹什麼?」

  郭弘也看到雲玄素等人過來助陣,他覺得義真武功不如自己,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落個以多為勝的名聲,便叫道:「不必過來,我一個人就能對付!」

  他一路快打,轟出幾十拳,拳拳不離對方面門胸腹!

  釋全義雖然在少林拳上也有些造詣,但比起大師兄還差得很遠,加之血琉璃功新成還不熟練,幾十拳下來遮攔不住,被打的鼻青臉腫,轟的一下飛了出去,撞在毗沙門天王木雕,竟然掛在上面!

  郭弘踏步疾行緊隨而至,身子一躍而起,抓住釋全義的下擺上了木雕肩膀,腳下一跺借力上竄,衝到半空中。

  他大喝一聲:「這一拳是為了岳州死難之人!」

  隨即升到最高處力道已盡,如蒼鷹撲下,右掌在前呼嘯而至!

  郭弘這一掌眼看要打在頭頂,釋全義嚇得大叫:「饒命!」

  這時已經顧不得偽裝,用的是自己本來的聲音。

  「拳下留人!」

  雲玄素聽出蹊蹺,連忙叫道。

  「快住手!」一旁王鐸和縣令李叢也紛紛呼喝,他們是朝廷官員,怎能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行兇無動於衷?

  郭弘想起李飛真的叮囑,心中冷哼一聲,暗道便宜你了!

  他改掌為抓,單手撐在釋全義光頭上,借力一翻,落到天王木雕的斷頸處站立,覺得手中似乎多了什麼,舉起來一看,竟然是一張人皮~面具!

  下面眾人譁然。

  立即有人認出假冒者是義真的二徒弟釋全義。

  本來要出頭理論的主持也有些遲疑,不知道為何出現這種情況。

  釋全義東張西望,眼珠亂轉,似乎在搜尋什麼。

  「把他弄下來!」

  李叢當即下令,幾個捕盜猶猶豫豫靠過來,他們剛才都看到釋全義武藝高強,不禁用懇求的目光看著木雕頂上。

  郭弘知道這幾人是想讓自己制住假義真,再交給他們。

  他彎腰抓住釋全義的脖領,將整個人提了起來。

  釋全義當然不肯束手就擒,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之色,回身用帶著毒刺的拳頭搗向對手。

  郭弘其實還沒有解氣,就等著他反擊。

  這時故意用左胸受了一拳,他胸口巨跳如鼓,肌肉繃緊堅如磐石,硬生生把毒刺壓彎!

  接著把釋全義舉過頭頂,掄起來重重往下一摔,砸在木雕肩上!

  轟!

  木雕竟然受不住力,上半身的胸部炸了開來,形成一個凹陷,激起碎屑煙塵,人群紛紛後退走避。

  等煙塵散去,釋全義躺在木雕胸部斷面的坑裡,靠一身血琉璃魔功竟然沒有大礙。

  四周議論紛紛。

  郭弘經過上次在岳州交手,就知道練了魔功的人十分抗揍,他當時重重打了幾十拳,「義真」口吐鮮血,但還能出手遮擋。

  他感到心中恨意稍減,重擊四下,打在雲玄素當初指點的罩門。

  釋全義隨即大聲慘叫,他魔功被廢的一剎那,挨了上百拳的疼痛一股腦涌了過來!

  郭弘把他提起來,往下面一扔,幾個捕盜就要上去擒拿。

  木雕兩個肩膀仍在,胸部本來是中空的,剛才郭弘只是用釋全義砸破了兩層木板。

  裡面有什麼東西閃動光澤,郭弘伸手去拿,就聽到雲玄素高叫:「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