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谷中有洞天

  「那個是風車轆轤,裝好後可以不用人力,從礦井下直接把櫓車拖上來。」呂志真邊走邊介紹,他現在脖子還是紅的,根本不敢回頭看。

  「這個是取水車,安放在溪流上,可以將水直接引到廚房和打鐵鋪。鐵匠鋪那邊的風車是用來反覆鍛打鐵器的,可以剩下鐵匠很多力氣。

  「谷內後半段才是洞天,那裡是息庵弟子試煉的地方,有不少珍禽猛獸!」

  雲玄素發現四周都是懸崖,溪水通向山谷深處,那裡的峭壁上還有一道大門,門口有守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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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四周都是峭壁,本來是個山坳,跟外面並不相連,門戶是鑿山挖開的。你看,前面峭壁那個門戶就是洞天入口,可以防止洞內猛獸衝出來傷人。除了山上的工匠,郭師弟還訓練了兩百部曲,四十人為一隊,分為五隊,穿著暗合五行,號稱五色旗,是洞天守山的精銳,個個以一當十!」

  雲玄素想起外面的守衛果然和前面峭壁上的衣服顏色不同,第一道谷口是白色衣服,面前這些人穿紅色。

  五行……五色旗。

  果然名副其實,厲害。

  王居方就算能在溈山成功召集江湖人,也不會是這些人的對手。

  溪邊山道上一個少年騎著一頭花豹正在巡視,看到他們一催坐騎奔了過來。

  沿途見到他的人紛紛打招呼:「小神仙!」

  他滿臉白紋,個子比同年齡的少年更加高大,來到面前飛身跳下花豹,在呂志真身邊站定,說道:「師兄,我還是喜歡大雄,把大雄讓給我吧!」

  呂志真搖頭說道:「上灶,師兄就這頭大蟲最通人性,你馭獸術已經很厲害了,還是自己去抓一頭吧!」

  來人正是雲玄素前日見到大鬧溈山的「郭上灶」。

  呂志真這時才回過頭來,將雲玄素介紹給郭弘:「這位是王屋派的雲師姐,王屋派與我衡山派都是上清門下,同枝連氣親如一家。」

  「雲師姐!」郭弘上前行禮,他裝作不認識對方,轉頭看向王都都,突然作出錯愕的表情,問道:「這位小姐姐好像在那裡見過。」

  雲玄素道:「這是我徒兒王都都。」她轉頭叫徒弟過來:「快叫小師叔!」

  王都都躲在師父身後,本來有些不情不願,不知怎麼突然臉露喜色,探出頭來痛快地叫一聲:「小師叔!」

  郭弘表現得微微遲疑,問道:「我們以前見過?」

  雲玄素道:「前日我在溈山做客,見到郭師弟折旗而去,都都當時叫了一聲,想必師弟留下一點印象。」

  郭弘裝作猛然醒起的樣子,點頭道:「不錯!就是那次。」

  雲玄素見他目露懷疑之色,就解釋道:「家夫是晉州刺史王式,與王居方認過同宗,也算不得親戚,但路過時還是要拜望一下,畢竟這是官場禮儀。」

  郭弘點點頭。

  雲玄素問道:「當日見師弟大發神威,身邊雲走龍舞,飛舟動若雷霆,真是道法高深讓人敬佩。」

  王都都也問道:「是啊是啊,那龍影是怎麼回事,還有為何那些人一碰就倒?」

  郭弘笑道:「曹師兄預先埋設的菱形折鏡把龍影投射到霧氣中,我往回走時便都收了。那些人酒里加了特殊的藥物,我拿著藥引,只要靠近就會讓他們渾身脫力。」

  他自然不會說,為了達到望風披靡所向無敵的效果,曹師兄整整準備了兩天。

  最後的效果與其說是武功,不如說是道法,用後世的說法就是魔術、藥物的綜合效果。

  也就是少年人膽大妄為,不考慮後果,換個年紀大點的肯定不敢這麼胡鬧,如果失誤那也是要命的!

  王都都繼續問道:「那王居方的頭髮是怎麼回事?」

  郭弘微笑道:「是本門道法,你們想學可是要收學費的。」

  這兩位也算熟人,同行一趟,可以給點優惠。

  一旁呂志真解釋道:「郭師弟有個百寶囊,這兩年研究出不少新奇道法,你們就算學了也需要有相應的法器才能作法。」

  王都都又問:「那飛舟沒有帆也沒有槳,怎麼能在水上跟飛一樣?」

  「因為飛舟本身有機關,比一般的船快,加上下面有一條馴服的白蛟。」

  王都都輕呼一聲:「怪不得法海被白蛇嚇暈了,原來是你們搞的鬼!」

  郭弘聽了不禁失笑:「你不好像挺怕生的?為何不怕我?」

  王都都看了一眼雲玄素,說道:「我怕那些年長有威嚴的,你跟我年齡相仿,有什麼可怕。」

  郭弘轉頭問雲玄素道:「師姐來衡山遊玩?」

  「本來是為了玄機師妹而來,想請郭師弟去長安幫她把半條光龍取出,以免耽誤《黃帝陰符經》的修行,但昨日見過劉師叔,他說郭師弟不能去長安,讓我過幾年帶玄機來衡山……」

  郭弘點點頭說:「既然師傅這麼說了,上灶自然要聽的,師姐這次只能白跑一趟了。」

  「也不算白跑,至少當面見過師弟,回去也能告訴玄機師妹,她的衡山師兄是一位武功蓋世、道法無雙的小神仙。」

  郭弘臉上微紅,說道:「師姐謬讚了。」

  雲師姐拍馬屁好舒服的說。

  或者說長得這麼漂亮還會拍馬屁讓人精神一振。

  旁邊大師兄都羨慕了。

  郭弘和呂志真帶著雲玄素師徒參觀一番。

  「小師叔,你能不能教我手放雷電的功夫?」

  王都都覺得有點熟了,終於迫不及待露出狐狸尾巴。

  她剛才一聲師叔叫得太痛快,雲玄素本來就有點懷疑徒弟怎麼轉了性子,這時才恍然大悟。

  郭弘也笑出聲來:「這是天賦異能,不是練出來的!」

  王都都十分遺憾,但並沒有放棄,又懇求道:「那能不能教我練功?你的武功那麼厲害,在上千人中如入無人之境!」

  「如果僅會武功也做不到那樣,那些人中了軟筋散而且都被嚇破了膽,真敢動手的其實只有那個用樹樁的傻大個。其實也多虧了藥引,才能那麼快收拾了鄧裴,造成來去自如的效果。」

  郭弘和曹守真後來又去過王家地下墓穴,找到盜墓賊留下的行囊和摸金門的傳承筆記,其中包含蝕骨香和軟筋散的製作方法。

  那塊羅盤也落到郭弘手中,查閱筆記才知道這東西的名字叫定星盤。

  所謂技多不壓身,郭弘和曹守真也把筆記中的內容學了個篇,曹守真還特意打造一隻開山鎬,尾部有機關,擰動後鎬頭可以變成一把鐵鍬。

  而郭弘則專精堪輿之術,比當年曹守真那種半吊子功夫強出不可以道里計……

  王都都拉住郭弘的手,搖頭叫道:「我不管,快教我武功,不用打敗上千人,只要能打敗三五十人就可以了!」

  郭弘看向雲玄素,道:「沒有雲師姐的允許,就可以學習別派的功夫嗎?」

  雲玄素笑道:「若是師弟肯教,我也想學學,其實天下武功系出同源,後來才漸漸變得繁雜,我看師弟已經返璞歸真神而明之,完全可以傳道解惑了!」

  「那師姐恐怕要在這裡多留一段時間了。」

  郭弘不為己甚,他其實也想傳授《黃庭經》,看看別人練了會不會有問題。

  比如神仙打架之類的幻覺。

  當然衡山弟子是不行的,因為師父不同意。

  雲玄素也是大喜,她本就是奔著天書來的,對方煉的應該就是。

  「這個無妨,我師徒也沒有什麼別的事,來南方本就是遊山玩水、尋仙覽聖的。」

  於是雲玄素師徒便留在谷中,每天跟郭弘學習《黃庭經》內功。

  她聽是《黃庭經》,開始還有些失望,覺得郭弘隨便找了這門道士都會都功夫搪塞,不甚用心,但後來越學越是入迷,甚至有一種錯覺,眼前根本就不是十五歲的少年,而是一位大宗師!

  事實上天下道門都已經沒有《黃庭經》的真傳,而是各自修煉從這本萬法之源中演化出來的內功。

  雲玄素從入道開始修煉的就是《黃帝陰符經》,這時再練《黃庭經》內功,溯本追源,頓時生出許多感悟,獲益匪淺。

  而她和王都都修煉下黃庭之後,都沒有起什麼幻像,讓郭弘有點失望。

  師徒兩人也不知道自己當了小白鼠。

  忽忽過了一個月,天氣越來越熱,雲玄素她們也漸漸了解山谷中情況。

  這裡常駐兩百工匠、兩百守衛,衡山派四弟子田敬玄精通機關術,做了很多機關,他們每天能做的活超過尋常千人所為。

  木鳶也是田敬玄主持製作。

  南朝道門高人祖沖之精通機關術,能製作指南車、千里船、水碓磨。

  衡山派的飛舟就是千里船。

  西晉杜預發明連機碓和水轉連磨,祖沖之加以改進,製成水碓磨,田敬玄得此遺法,作出谷中的取水車等木製機械。

  至於木鳶,那就是魯班遺法了。

  「我衡山派三大道觀有上萬部曲,從中選出兩百能工巧匠,可以做很多事。」郭弘這樣說。

  內谷洞天是息庵弟子試煉的地方,雲玄素和王都都也進去參觀過幾次。

  這裡有珍奇異獸各種靈藥,此時還沒到馴化的時節,禁止弟子前來,這也是各個洞天的慣例,到秋季才可以捕獸,以保障鳥獸繁衍生息。

  不過息庵的弟子基本都有御獸,讓王都都羨慕不已,她雖然有波斯貓,但那是師父的,女孩也想有自己的寵物。

  雲玄素經不住女徒一直嘮叨,答應她回王屋山就去捕捉才算耳根清靜。

  因為雲玄素的關係,呂志真經常往這邊跑,但他自從知道佳人是有夫之婦,就再沒有逾禮的行為。

  只是時常跟在身邊,用眼睛餘光偷偷看……

  雲玄素裝作不知,卻又不時作出嬌嬈之態,逗一逗這個師弟。

  這樣在谷中的日子倒也十分有趣。

  雲玄素發現這裡還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叫做何瓊,手腕戴著的玉鐲十分名貴,如果沒猜錯應該是御賜之物。

  這女孩子生起氣來郭弘都得讓著她,而曹守真看她的眼神似乎是在看天上仙子。


  雲玄素、王都都得知何瓊咸宜觀永嘉公主的女兒,於是攀了關係,其實她們本來是認識的,只是不太熟,何瓊一家離開王屋山三年多,彼此樣子變化很大,所以一時沒認出來。

  谷中有溫泉,經過郭弘改造,成了跟湯浴場。

  唐代盛行湯浴,最有名的就是華清池。

  後來這種習俗傳到日本,一直流傳到後世。

  三女在浴池裡很快混熟了,雲玄素也打聽到曹守真和何瓊的往事。

  一簾之隔就是男子洗浴的地方,谷中以前除了何瓊基本上沒有女人,所在這個小浴池是專門給她造的,而外面是個大池子,分為很多段,每天有不少人來。

  王都都趴在帘子旁偷看,然後對身邊跟來的何瓊小聲說:「你們衡山派的大師兄怎麼連泡湯浴都跟過來?」

  何瓊跟她耳語道:「大師兄從來不泡湯浴,這兩天可奇怪了。」

  雲玄素坐在不遠處,臉上也不知是因為水溫過熱還是其他原因,已經紅到脖子上了。

  她學習了一段《黃庭經》之後,感覺自己內力大進,如今能清楚地聽到遠處很小的聲音。

  「上次你扎的河燈真好看,能幫我做一個嗎?」王都都又問。

  「沒問題。」何瓊已經學會了父親的本事,而且有青出於藍的趨勢。

  一天一天,生活如同度假。

  巨大的木鳶終於造好,雲、王二女又體驗了一次。

  她們這個月每天都要上天翱翔,下來已經不會再吐。

  這大木鳶能輸送幾石物資,可以從外面運進原料和糧食,大大加快了谷中工坊的建造。

  雲玄素帶來的波斯貓也跟大雄混熟,竟然開始欺負老虎了!

  這天,呂志真難得沒有出現,一早就收到傳訊回了息庵。

  郭弘將一副造好的半身皮甲送給雲玄素。

  皮甲是鼉龍皮製成,關鍵部位還鑲嵌了巨鰲殼的碎片,不懼刀砍斧劈,有領子一樣的凸起能保護頸部,避免被人斬首,而且凸凹有致,正適合她的體型,穿在外面顯得英氣勃勃,如果套在道袍里也十分舒適輕便。

  「本門核心弟子每人都有一副防身,這是雲師姐你的。」

  雲玄素收了郭弘的好意,終於下定決心,二人進入郭弘住宿的岩洞私下說話,她將王居方的合作意願說了出來。

  「王監軍說知道密匙在哪裡,我給他起過卦,讓他相信必須與人合作才能得到寶藏,所以應該很有誠意,不知師弟意下如何?」

  「道不同不相與謀!」郭弘冷冷地說道。

  雲玄素聽了這話,面露訝色。

  郭弘又道:「王居方為了太真秘錄滅人滿門,還對王大郎趕盡殺絕,幾次三番要致他於死地,這種人郭某羞與為伍!」

  雲玄素她展顏一笑,說道:「是師姐想差了,這人如此狠毒確實不能共事,與虎謀皮會反遭其害!」

  「麻煩師姐回去告訴王居方,讓他死了這條心吧!」

  雲玄素見氣氛有些尷尬,便轉顏一笑說道:「劉師叔為人光明正大,師弟也被教成個小君子,此事確實沒什麼好說的。師姐這些日子在谷中見到何瓊師妹,發現她與你們師兄弟二人都有糾葛,不知師弟對她心意如何?」

  郭弘聽了臉上一紅,吶吶說道:「這個,是何師妹讓你問我?」

  「也不是,只是師姐旁觀者清,你們三人這麼僵著對誰都不好。」

  郭弘道:「我也不知道,喜歡是喜歡的,但不是那種喜歡,只是把她當小師姐,沒有往那方面想。」

  「那你可耽誤曹師弟了。」

  郭弘一驚,問道:「那我該怎麼辦?」

  「以後找機會想辦法撮合他們兩個。」

  不久二人談話告一段落,一起走到洞窟外。

  遠處何瓊騎著花斑猛虎和王都都騎著的黑豹相互追逐,這兩個女孩年齡相仿,一個月來已經成了好朋友。

  曹守真也操縱一隻一丈高(三米)、兩丈長的機關獸跟過來。

  這機關獸狀如巨牛,十分笨重,發出咔咔的機括聲,明顯不如那兩頭虎豹靈活,速度也慢很多。

  雲玄素聽谷中人稱之為「木牛」。

  何瓊見到郭弘就衝到他面前,叫道:「師弟上來!」

  郭宏正有些不自然地一笑,猶豫了一下搖搖頭。

  這頭猛虎就是前日那頭大雄,有接近一丈長(三米)。

  郭弘一聲呼哨,花豹出現,他飛身而上,跟著猛虎一路而去。

  曹守真看到這情景,神色莫名。

  機關獸只能在道路上走,不能進入陡峭坡地,是工匠打造出來運送物資的,這時只能眼看著一虎一豹衝到到外谷大門處,守衛開了門,他們一轉眼就消失門後。

  「曹師弟!」雲玄素招招手,曹守真一愣,還是停了下來。

  雲玄素走到機關獸下方,說道:「我想出去走走,師弟可否載我一程?」

  曹守真點點頭,放下梯子,讓雲玄素上來。

  機關獸出了寨門,沿著山道向山上走去。

  雲玄素站在上面,扶著欄杆,視野非常開闊。

  兩側是深山老林,到處長滿了十丈(三十米)高的大樹,姿態各異。

  很多樹木已經樹皮斑駁,只剩下白色的樹幹,這裡地勢較低,有很多數人合抱的古樹,卻也經常能看到一棵枯樹中又長出一顆新樹來。

  山道曲折,他們翻過山脊,來到兩山之間的谷底,這裡都是半人高的荒草,遠遠看去一片青黃之色,山風吹伏露出不少隱藏其中的巨大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