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馬蹄聲起,疲憊而麻木的人們聞聲回首。
蘇默騎馬而來,聲音洪亮,「朝廷公差途經,事關緊要,擋路者嚴懲不貸,速速散開!」
聲音穿透嘈雜人聲,沿路難民聞聲,連忙扶老攜幼向道路兩側退讓,硬生生讓出一條通路。
一路暢通,加上馬兒給力,跑到次日下午,蘇默趕超過人流密集的地方,前路行人稀疏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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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背上的蘇默正盯著前路,忽而聽見上空有一陣啾啾的清脆鳥啼聲,抬頭看去。
高空中有一隻鳥兒展翅飛翔,陽光照射下,五彩斑斕的羽毛熠熠生輝。
蘇默微微吃驚,好像是只鸚鵡。
她勉強看了兩眼,鳥兒一下子飛進一棵大樹上了,不見蹤影。
前行十多里地,路邊的林子裡人來人往。
再前進一段路,眼前一幕讓蘇默眼底一凝。
馬兒像是感知到什麼,速度慢了下來。
只見前方整條官道,數百名難民匍匐跪地。
男女老少全都低伏著身軀,雙膝跪地,佝僂脊背起伏。
整條長路鴉雀無聲,壓抑得令人心口發沉。
蘇默眉頭緊蹙,雙腿輕夾馬腹,拉緊韁繩掉頭,打馬進入林子。
避開人,走得遠遠的,來到一處無樹的寬敞之地。
確認周邊無人,蘇默放出三塊大石頭圍堵起來,她在裡面換了身破舊的深色衣褲。
換好以後,收掉一塊石頭閃身出去,把馬兒留在裡面,再用石頭堵住。
重回跪地隊伍的蘇默一路前行。
越靠近隊伍盡頭,局勢越是清晰。
官道徹底被封死。
幾棵粗壯的大樹被橫向攔住路面,路障後方,是一片被清出來的寬敞空地。
空地上,數頂寬大的錦布帳篷穩穩搭建在樹蔭之下,布面乾淨整潔,色彩素淨雅致,邊角綑紮得一絲不苟。
幾匹膘肥體壯的馬兒拴在樹下,悠然酣睡。
旁邊停著三輛雕花黑漆馬車,車廂圓潤堅固,銅扣鎏光,車簾垂落嚴實,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代步輜重。
營地四周,連帶攔路處,有黑衣護衛挺拔而立。
蘇默掃了一圈,目測護衛有六十多個人。
帳篷周邊還有二十多個家丁奴婢。
一棵大樹底下,枝葉遮去烈日大部分灼熱日光,輕輕搖晃的躺椅之上躺著位身著月白華服的年輕公子,眉眼間滿是盛氣凌人的倨傲。
在其身側站著四名年輕貌美的婢女,她們臉上汗水斑斑,不停搖扇扇風。
年輕公子努了努嘴,一個家丁立馬彎腰上前,走到他身側的小圓桌邊上,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湯色碧澄的茶水。
小圓桌上除了有一整套奢華茶具,還有幾小碟精緻的點心蜜餞。
家丁將倒好的茶,畢恭畢敬端到年輕公子手裡,「公子請喝。」
年輕公子接過茶剛想喝,餘光瞄到面前一直有個人來回踱步,頓感煩躁。
「管家,你一邊兒待著去,別在本少爺面前瞎晃悠,礙我的眼!」
何管家身形敦實,年約四十多歲,圓乎乎的臉上溢滿了急色,他走至年輕公子身邊,欲言又止,不停嘆氣。
「少爺……小的這是心急啊,都丟失兩日了,還沒找回來。」
何管家眸色晦暗,「可得找回來才行啊!」
他眼皮掀了掀,意識到周邊人多眼雜,補了一句,「這可是少爺您最喜歡的小玩意兒,您憂心,小的就難受。」
年輕公子仿佛洞察了何管家內心的真實想法,眉頭皺了皺,手裡的茶杯砰的一聲擱下了,杯中的水灑了大半出來。
邊上的家丁下意識伸出手想接水,搖扇的婢女眼露心疼,他們皆是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
「一群沒用的東西,找了兩日一無所獲,再尋不著,每人每天回來領二十大板!」
年輕公子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掃見跪地的那些難民,心頭一動,「翠翎向來最是聽話,一連幾日尋不到,莫不是被人藏起來了,搜,去搜那些賤民的身!」
「這……」何管家認為這個可能性不大。
翠翎機靈好動,如果真被難民藏起來了,不可能如此安靜。
再說難民明知他們的身份,又怎敢在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嗯?」年輕公子斜睨何管家,眼神陰惻惻的。
何管家不敢違背命令,當即吩咐家丁去搜難民。
「只是,少爺……」何管家硬著頭皮道:「南下逃荒的難民數量龐大,日益增多,把人全堵在這兒,烏泱泱亂糟糟的,長久攔路恐生事端,不如搜了身,放行吧。」
年輕公子抬眼瞥了他一下,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憑什麼?我的路,當然是我先過,那些賤民走在我前面,豈不是比我走得快了?
任何人都不能走在我前面,只有我走了,他們才能走!」
年輕公子騰地站起來,眉眼狠戾,當眾放話:「誰要是敢放行,便將他打個半死不活,再丟出去,跟那些賤民一樣!」
一眾奴僕嚇得跪地,瑟瑟發抖。
何管家眼底划過一抹顧慮,他深知自家少爺的脾性,沒敢再勸。
堵住的難民越來越多,萬一有人帶頭起鬨,釀成暴亂就壞了。
想了想,何管家轉身往帳篷走去,喚來一個可靠的心腹,對其耳語幾句。
「你快回縣城,將我的話原原本本轉述給大人。」
心腹領命速去。
跪地隊伍前段,搜身的家丁把每個難民的行囊搶過來,翻出裡面所有的東西。
一些人行囊里僅有的乾糧被扔在地上,被家丁幾腳踩碎。
難民哭著求饒,大喊冤枉。
「髒兮兮的破東西,誰稀罕要你們的。」家丁越踩越用力。
隊伍最後面的一棵大樹上,蘇默將前面的景象盡收眼底,順便看清了前面的路況。
攔路的那群人剛好攔在官道的拐彎處,中間是路,右邊是陡峭的山壁,左邊是光禿禿的高山。
路障不清除,無法通行。
這時,有十多個人腳步匆匆朝跪地隊伍走去。
為首的那個面色黝黑的漢子,用豁出去的口吻道:
「咱們也去跪著,人多力量大,我就不相信跪了數千之人,那麼多人跪出了好歹,他擔得起這份責任,還敢再攔路嗎!」
漢子身側的婦人懷裡抱著個兩三歲大的女孩。
婦人委屈極了,帶著哭腔開口,「哪怕身份尊貴,也不能拿人命開玩笑啊,難道這麼多條人命還比不上一隻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