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二王參政
四月初十,辰時三刻。
西苑玉熙宮。
天光已經大亮了,暮春的暖陽透過明瓦窗欞灑進來,在殿中的金磚上投下一片片不規則的光斑。
今日的玉熙宮,與往常有些不同。
殿中多設了兩把椅子,一左一右,分列在御座下方不遠處。
椅子是紫檀木的,形制與內閣閣臣們坐的那幾把相同,只是椅背略高了些,扶手上雕著蟠龍紋樣,在燭光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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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已經到齊了。
內閣閣臣與六部堂官,分列兩側站定。
唯獨今日的兩個主角還沒有到。
嘉靖靠在御座上,手中把玩著那根鎏金的銅磬杵,目光在殿中掃過,面色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片刻之後,殿門外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名聲
「裕王殿下到————景王殿下到————」
話音落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出現在了殿門日:
走在前面的是裕王朱載空。
他穿著一身杏黃色的蟠龍袍,身形清瘦,面色帶著幾分大病初癒後尚未完全恢復的蒼白,眉宇間帶著一種沉靜的凝重,可那份凝重之下,卻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畏縮。
他的目光在殿中飛快地掃了一圈,掃過嚴嵩、掃過徐階、掃過高拱,最後落在御座上那道身著玄色道袍的身影上。
他深吸一口氣,垂下眼帘,邁步跨過門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極其規矩,仿佛生怕走錯了一步似的。
朱載圳緊隨其後。
他穿著蟠龍袍是絳紅色,身形比裕王壯實了幾分,面色紅潤,步履矯健。他走進殿門的時候,目光已經在殿中眾人身上掃過,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好心情,意氣風發,透著一股子難掩的自信。
他的目光在嚴嵩身上停了一瞬,又掠過徐階、高拱等人,最後落在坐在御座上的嘉靖身上,一觸即收。
兩人在殿中站定,同時躬身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嘉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沒有立刻叫起,目光先是在裕王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向景王,沉默了一息,才點了點頭。
「起來吧。」
裕王和景王直起身來,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
裕王為長,居左,景王居右。
兩人落座的動作都很輕,但姿態各異。裕王坐下時微微欠著身子,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回話;景王則坐得穩穩噹噹,脊背挺直,目光平視前方,看不出絲毫拘謹。
殿中安靜了一瞬。
嘉靖的目光在裕王和景王之間來回掃過,最後落在裕王身上。
「既然都到了,那就開始吧。」嘉靖開口了,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浙江那邊,怎麼樣了?」
裕王聞言,身體微微一緊,但他很快便站起身來,走到殿中央,朝御座躬身一禮,「回父皇,兒臣這幾日,看了內閣轉來的浙江塘報————四月以來,杭、嘉、湖三府連日陰雨,雨勢雖尚不猛烈,但河水位已有明顯上漲。金、衢二府雨勢稍緩,但據地方奏報,連日陰雨已導致部分低洼地區田畝積水,地方官員已經開始讓百姓已經開始搶收早
稻。」
他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嘉靖的面色,見父皇沒有打斷的意思,才繼續說道。
「內閣與六部已按此前的章程,從京倉、臨清倉、徐州漕倉截留漕糧,共計截留漕米十五萬石,正陸續通過運河運往浙江。另已責令江南、湖廣各府官倉,動支常平、預備倉存糧,就近調撥支援災區。」
「此外,戶部已擬定勸捐令,讓江南富戶、鹽商、士紳按田產、商行捐糧。按照戶部的估算,若勸捐順利,可再得糧五至八萬石,加上官倉調撥的糧食,總計約二十萬石以上,足以支撐受災五府頭兩個月所需。」
嘉靖點了點頭,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淡淡的問了一句,「人手呢?」
「回父皇。」裕王的面色認真了幾分,「兒臣與幾位先生商議後,此次由張居正張先生坐鎮江南,統籌協調,張先生已於四月初六啟程南下,先至鎮江,負責協調浙江各府官員,匯總災情、統一調度救援物資。譚綸先生則直接前往浙直總督府,面見胡宗憲,協同兵力,保證物資運轉通道暢通無阻,若有意外之事,由張先生臨機決斷。」
裕王說完,垂下眼帘,等待著嘉靖的回應。
殿中安靜了片刻。
嘉靖的目光落在裕王身上,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微微點了點頭,語調和緩了幾分:「嗯,懂得用人了,做的不錯,不過,此次大水遠超之前,讓張居正一定不能吊以輕心」
「是!」裕王暗暗鬆了一口氣,躬身道:「謝父皇。」
「坐下吧。」
裕王退回座位坐下,動作依舊規矩,坐下的瞬間,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嘉靖的目光轉向右側的景王。
「裕王那邊是浙江的災情,京城這邊的事情,你是怎麼考慮的?」
朱載圳的身體微微前傾,面上那抹自信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站起身來,走到殿中央,先向嘉靖行禮,然後轉向群臣,朗聲道:「回父皇,兒臣這幾日,與工部、順天府、
南城兵馬司的官員反覆商議,又親自去南城和北城走了兩趟,看了實地,擬了一個初步的章程。」
他說著,朝殿外招了招手。
殿門被推開,兩個小太監抬著一卷巨大的東西走了進來。那東西用黃綢裹著,看著十分沉重,兩個小太監抬得頗為吃力。他們小心翼翼地將那捲東西放在殿中央的空地上,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朱載圳走到那捲東西前,彎下腰,抓住黃綢的一角,用力一扯。
黃綢滑落,露出下面一卷巨大的地圖。
那地圖約莫一丈見方,將京城南北兩城的坊巷、街道、河渠、宅院、商鋪、廟宇、橋涵,一一標註得清清楚楚。地圖上的墨跡還是新的,顯然繪製不久,但筆觸精細,比例準確,每一個坊、每一條街巷,都用不同顏色的墨線區分開來,一目了然。
更引人注目的是,地圖上用硃砂筆圈出了大大小小十幾個紅圈,有的畫在南城的貧民窟中,有的畫在北城的低洼地帶,有的畫在河道與居民區之間。紅圈旁邊還有蠅頭小楷註明了用途,慈幼院、養濟堂、棲流所、改建區、清淤點————
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繚亂。
殿中群臣的目光都被這張地圖吸引住了。
朱載圳走到地圖旁,蹲下身,指著南城一片密集的紅色區域,朗聲道:「父皇,諸位大人,兒臣這幾日實地走訪南城,發現南城的情況,比奏報中描述的還要嚴重。房屋低矮破敗,巷道狹窄曲折,污水橫流,垃圾堆積,河道淤塞,每逢雨季,永定河倒灌,南城大半被淹,百姓流離失所,疾病橫行。」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蕩,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兒臣與工部、順天府的官員商議之後,擬在南城和北城的幾處關鍵位置,建立慈幼院、養濟堂和棲流所。慈幼院收養孤幼,養濟堂收養鰥寡孤獨,棲流所收容流浪無著之人。三處各司其職,分別安置。」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旁,手指順著一條彎曲的河道划動。
「此外,兒臣以為,南城最大的問題在於河道淤塞和街巷狹窄。每年雨季,永定河倒灌,水排不出去,就積在南城低洼處,一泡就是十天半月。房屋泡塌了,百姓泡病了,瘟疫一起,一發不可收拾。所以,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疏浚南城與永定河相連的幾條主要河道,拓寬巷道,打通排水通道。只要水能排出去,南城的情況就能改善一大半。」
他抬起頭,目光在殿中群臣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嘉靖身上。
「這就是兒臣的初步設想,請父皇裁示。」
話音落下,殿中安靜了片刻。
然後,工部尚書雷禮站了起來。
他面色凝重,走到地圖前,看了片刻,然後轉身面對御座,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景王殿下的設想固然很好,但————實施起來,有極大的困難。」
「哦?」嘉靖挑了挑眉,「什麼困難?」
雷禮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點了點地圖上那些硃砂紅圈:「陛下請看,景王殿下在圖上一共標註了十七處需要改造的節點。其中慈幼院三處,養濟堂三處,棲流所三處,需要改建的貧民聚集之地五處,需要清淤的河道三處。這些工程,每一項都需要大量人工、
磚石、木材、石灰、鐵器、工具————每一項都不是小數目。」
他頓了頓,面色愈發凝重。
「臣粗略估算了一下,若按景王殿下的設想全部實施,僅物料一項,至少需要銀兩二
十萬兩以上。再加上工匠的工錢、百姓的賑濟、工具損耗、運輸費用等等,總計至少要三十萬兩,還有五處貧民聚集之地,河道清淤,八十四萬兩銀子,恐怕是不夠了,更何況,還要建慈幼院、養濟堂和棲流所————」
緊接著高拱站了起來。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在那些硃砂紅圈上掃了一遍,然後轉向御座,「陛下,臣附議。
景王殿下的設想,臣以為過於好高騖遠了,銀子不夠。」
他的手指用力地點著地圖:「陛下,南城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是幾十年積累下來的。要想把南城徹底改造一遍,臣以為,沒有百萬兩銀子打底,根本就是痴人說夢!」
「這八十四萬兩銀子,是抄沒杜震東及其同黨所得,專款專用,既要安置南城的流民乞丐,又要供給慈幼院、養濟堂的日常運轉,還要修橋鋪路、清淤疏浚————真的不夠,更何況,那慈幼院、養濟堂、棲流所並不是建起來就行的,現在全都用了,明年,後年怎麼辦?難道這些錢,年年都要戶部出嗎?」
殿中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朱載圳站在地圖旁,面色依舊從容,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仿佛高拱和雷禮的反對全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等到高拱說完,他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高大人、雷大人所言極是,兒臣也深知銀子有限,不能鋪張浪費。」他轉過身,朝
御座拱了拱手,「不過,兒臣以為,做事情不能總是強調困難,難道因為有困難,事情就不做了嗎?那還要我們這些臣子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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