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野火(一)【第二更】

      天色已經不早,老夫人年紀大了,睡眠越來越少,李殊慈最近晚上都會多陪一會,「三姐姐雖說相貌不如大姐姐,可都是大伯父的女兒,又有什麼區別?」

      「倒是這麼個理兒……」

      「大伯父外放任滿,政績雖說評的不差,可到現在聽說到現在委任還沒下來……這中間許是出了什麼變故,若是大房以為咱們從中作梗,事情怕就沒那麼簡單了……祖母萬事多小心,養好了身子要緊。」

      老夫人點點頭,知道李殊慈說的什麼,她們背後還有一個臥伏在深處的沈姨奶奶呢。周氏是沈姨奶奶親選的兒媳婦,和沈姨奶奶走的近也不奇怪,可最近一反常態,在她面前關懷備至,噓寒問暖,怎麼都讓人覺得不自在。聽李殊慈說了這些,思量片刻道「我沒什麼要緊,不過是前幾日大雪,受了些涼。等好了,你再陪我去大寶慈寺上香,自從上回連氏在李府鬧那件事之後,我這心裡總有些不踏實。」

      「好。全聽祖母的。」李殊慈笑眯眯道。

      老夫人覷著李殊慈的臉色,心中想著君上御賜的婚事,「你別怪你祖父。」

      李殊慈聽語氣好似和她商量一般,心裡一軟「怎麼會?祖父從小把我捧在手心裡,又怎麼會害我呢,祖父是為了我好。」

      老夫人驚訝的看著李殊慈,姚氏不止一回在她面前說李殊慈性子倔強,怕她一氣之下做出傻事來。現在看來,真是杞人憂天了。興許是小丫頭年紀還小,在這方面並不上心,也就沒那麼多不滿。放心道「你能這麼想就好,你娘這些日子可是擔心壞了。」

      李殊慈笑著點頭答應。

      棲雲閣,周氏側臥在美人榻上,丫頭春草跪坐在塌下輕輕給她錘著腿,周氏眉頭一直皺著,心裡扭著勁的不舒服。翻身坐起來,煩躁的揮了揮手,春草將起身將美人錘擱在抽屜里,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外間的何嬤嬤見狀倒了杯熱茶遞給周氏,道「夫人也不必太過擔憂,老爺外放兩任,雖是六品,但政績評的極好,又有個清廉為民的名聲。六品到五品是個坎兒,只要翻過這個坎兒,您就是誥命加身,對少爺姑娘也都是天大的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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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氏捧著茶盞也不喝,眼角掃著小几上的書信,神色晦暗「哼,若不是為了他這個清廉的名聲,我何需時時與二房虛與委蛇,從吳氏手裡往外摳銀子?這兩年二房知道從我這得不著什麼甜頭,怎麼也不肯再出銀子。我只好貼著我的嫁妝幫襯他!可他是怎麼對我的?如今,回京聽職的通告都下了半年了,可吏部的委任到現在也沒個消息,他這才急了,才想到我!」

      何嬤嬤又勸慰道「大爺在外六年,身邊定是要有人伺候的,可再怎麼得大爺的歡心,回到這府上,還不就是個妾,任由您拿捏?何苦為了一個小妾氣壞了身子。」

      「小妾?若是一般的小妾,能攛掇爺瞞這麼久?如今一雙兒女都已經四五歲了,連點風聲都不叫我知道。我若不是為了幫他在府里爭得一席之地,何苦在府上守這六年?跟到任上多逍遙自在?」周氏心酸不已,指著自己的鬢角道「嬤嬤,你瞧瞧,我這鬢邊都生出好幾根白髮了,我這些年,為他生兒育女,費心勞力圖的是什麼?」

      何嬤嬤跟著周氏多年,深知這些年周氏兢兢業業的打算著,籌劃著名,一心為了大房,操碎了心。只聽周氏又道「還有喬姐兒,一封一封的信,急著要回來,讓我可怎麼辦?我難道會不心疼她?她就是一點也不體諒我這個做母親的。」

      何嬤嬤嘆了口氣道「夫妻一體,您不給大爺想著,誰給大爺想著?大爺外放之前,對夫人體貼備至,連通房丫頭都不要,就連福陵還是外放時夫人硬塞給大爺的。等大爺回來,見著面兒,大爺體念夫人這些年的操勞,也就好了!喬姐兒還小呢,庵堂清苦,哪是她一個小姑娘家能受得了的,等到了年關,大爺回京,老夫人也不會讓喬姐兒見不著父親不是。」

      周氏的臉色緩和了一些「爺的差事久久沒有著落,我怎麼想怎麼覺得蹊蹺,爺雖是庶出,可畢竟也是老爺子的親子,吏部怎麼也的看老爺子的面子。今年春天,明年的委任明明已經有了名目,怎麼這會兒卻沒半點生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殊慈依然早早便到了名壽堂給老夫人請安,一進門便見周氏已經在服侍老夫人用早膳。大大方方請了安,老夫人放下筷子問,笑道「數九寒天的,怎麼不多睡一會?何苦來陪我這老婆子。」

      李殊慈從藍心手裡端過一小盅羊奶酪,放到老夫人面前,「祖母可是咱們家的福星,什麼事都比不得祖母的身子要緊,只要您這裡好,李家的福氣自然鼎盛,孫女兒也就跟著祖母沾光!」

      老夫人爽朗的哈哈大笑,看著李殊慈打趣道「瞧瞧你,就著嘴巴能把人哄上天去!」

      李殊慈見老夫人開心,將勺子遞過去,「我院子裡來了個心靈手巧的小丫頭,做的甜點糕餅比南福樓的也不差。這羊奶酪最軟,好克化,祖母快趁熱嘗嘗,一點不見腥膻味兒。」

      羊奶酪香甜可口,老夫人邊吃邊笑。

      李殊慈道「祖母,太子給王皇后做善事祈福,大寶慈寺如今正在修繕,我看,不如將慣例十五拜玄女的日子提前,一來避免了那天人多,和各府的人衝突。二來,年關將近,人多事雜,咱們也好有喘口氣的時候。」

      周氏聽李殊慈如此說,眼中一亮,便聽李殊慈問道「大伯母覺得如何?」

      周氏和顏悅色的笑道「五丫頭就是聰慧,我看這樣挺好。」

      老夫人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大寶慈寺也去不成了,正好在家中悶著怪沒意思,就按你說的吧。」

      農曆十二月初一,已是三九天氣,北風愈加寒烈。

      上京香火最旺的兩處,除了大寶慈寺,便是靈心庵。靈心庵不僅供著至靈至感的九天玄女,還供奉著大慈大悲的送子娘娘。因此,上京的千金小姐都會趕在年尾到此拜一拜玄女,以求來年往後靈心秀美。而新嫁婦人,都會到此求一求子女緣。當然,也還有子嗣上不順利的婦人們。

      李府門前車馬成群,人頭攢動。下人們有條不紊手腳利落的準備著主子們要去上香請願用的東西。天才微亮,便已準備停當。

      不多時,主子們從府中出來,各自上了馬車。李府慣常低調,定製的馬車以舒適為主,並不分外宣揚,不似別府出門錦繡華蓋,金翠輝煌。

      周氏和姚氏作為兒媳自然和老夫人同乘,吳氏不喜周氏討好鑽營那一套,不願看她在老夫人面前冷臉貼熱屁股,便推著李姝然上了李殊慈和李姝雯的馬車,自己轉身和李姝玉李姝宛同乘。後面跟著各房伺候的丫頭婆子也不少,也滿滿登登的坐了三四兩馬車。車後跟著十來個護佑的侍衛,一行人烏壓壓占了半條街。

      路人遠遠望見了都紛紛議論道「嘖嘖,李府如今聲勢鼎沸,出行卻依然這般低調。」

      「是老夫人帶著夫人小姐去上香呢。聽說李府的小姐們都快到了年歲,個個花容月貌。可惜咱們沒福親眼見上一見。」

      「嘿……你就別做美夢了,那都是天上下來的人兒……」

      馬車裡。李姝雯得意的聽著路人議論紛紛,時而冷眼盯著李殊慈,也不說話。

      李姝然倒是先開了口,嗓音乾淨悠然「五妹妹,幾日不見你,我瞧著,個子又高了不少呢。」

      李殊慈如今正是抽條的年紀,加上平日跟著木雲學了幾手也算強身健體,個子如春天的細柳一般,長得飛快,已經隱隱要超過李姝然了。李殊慈十分喜歡這個外表柔弱內心淡然堅強的二姐,和悅的笑道「是呢,二姐姐整日躲在屋子裡繡嫁妝,也不常來我院子走走。就等明年開春嫁人了。」

      吳氏雖然勢力,但沒有周氏那麼大的野心,一心為了自己的女兒好,求老夫人在其中斡旋,說了一門極好的親事。陶公子書香世家,是李煜的門生,雖然家中清貧,但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謙謙君子,前世李姝然也是嫁給了他,陶公子才華橫溢,沒幾年就考了功名,兩人琴瑟和諧恩愛有加。

      李姝然臉一紅,知道李殊慈是在打趣她,伸出芊芊玉手在李殊慈手背輕拍的一下,嗔道「瞧你說的。」

      旁邊李姝雯聽著兩人的對話,冷哼一聲,「五妹妹還沒及笄呢,張口閉口嫁人不嫁人的,也不閒害臊嗎?這話傳到外面,丟的可不是你一個人的臉。」

      李殊慈噗嗤一笑,拿眼睛瞄著李姝雯,「我是不如三姐姐有福氣,知羞恥的。大伯母這般能幹,大姐姐又賢惠文淑,雯姐姐自然是近朱者赤的。」

      李姝雯臉一白,這話明明就是諷刺周氏攬權,李姝喬丟臉。她想出口反駁,卻一句反駁的話也找不到。

      李姝雯沉默了一會,突然笑了「五妹妹這麼早就定了親,也不知是福是禍。」

      李殊慈怎麼會不知道李姝雯在想什麼,她不過是個糊塗人,從來掩飾不住心中所想所願。這樣的人,連對手都稱不上。「三姐姐慎言,這親事是祖父親自定下,由君上御賜,自然是福。若是姐姐嘴裡說出的話傳到了外人的耳朵里,那可是對祖父的不孝,對君上的不敬。」

      李姝雯臉上刷的一白。一口氣悶在嗓子眼,扭過頭不再說話。

      李姝然聽見李姝雯的冷嘲熱諷心中自然也是不高興的,並不理會,對李殊慈道「聽說五妹妹當年在應天書院進學便認識了楊公子。」

      李府自然只有她一人有資格到應天書院進學,不理會李姝雯眼中的嫉妒神色,巧笑倩兮「的確如此。」

      李姝雯很感興趣,見李殊慈並無牴觸情緒,又問「這麼說,你和楊公子也算是青梅竹馬,定然相處的不錯,既然祖父定了這門親事,想必楊公子定然是不差的。」

      「也算是吧,同窗情誼自然不比別的,只是當時年歲太小,現在楊公子變成什麼樣,我卻也不知道。倒是陶公子,聽祖父說,是個極有才華的人,謙恭自持,日後定會對二姐姐呵護備至,不離不棄。」

      李姝然臉上一紅,依然大大方方的道「借你吉言。」

      如今靈心庵的庵主,靜音尼師已有四五十歲,只因常年清修食素,倒顯得只有三十來歲,是位德高望重的女尼。

      知道李府女眷要來進香,靜音尼師帶著諸位清修女尼,親自在山門前迎接。

      周氏攙著老夫人下了馬車,抬眼見靜音尼師在此,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號。

      靜音尼師踏前一步,雙手合十還禮道「阿彌陀佛!老夫人駕臨敝寺,不勝榮幸。」

      老夫人趕緊道「罪過罪過,勞大師出迎,愧不敢當。」

      「老夫人一路辛苦,快請進寺中用茶歇息。」

      老夫人點點頭,帶著一眾夫人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