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台郡四季如春,如今已是十一月,不過身著薄襖羅裙,肩頭垂掛一系披風即可。鄭婷一身薄粉湖藍,襯得明眸似水。蓮步輕移間,裊裊婷婷的進了上房。
上房眾人皆在,見她突然進來,不禁都停下話頭,目光複雜的看著她。鄭老夫人和關氏都立刻關切道「阿婷,你怎麼來了?你才剛剛生產,月子裡吹了風可是了不得的!」關氏更是瞪了鄭婷身邊的兩個大丫頭一眼,「你們是怎麼伺候的,竟也憑得她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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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和聽寒連忙跪下,卻不敢分辨一句。
鄭婷柔柔一笑,言語間沉穩淑婉,道「不怪她們,是我自己非要來不可。好了,你們兩個先下去吧。」聽雨二人伺候鄭婷坐下,又在她腳下墊了暖籠,腿上蓋了狐裘才退了下去。
眾人的目光都不由落在鄭婷身上。鄭婷是鄭家唯一的嫡出,千嬌萬寵長大的女兒。她容姿出眾,只是隨意往那裡一坐,便仿佛一朵初綻的春花,由內到外透著輝光,讓人賞心悅目。只是這樣一個無暇美人,卻被關氏從小藏在鄭家,不欲被世人所知。鄭婷迎著眾人的各色目光,面不改色,她道「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阿婷豈能置之不理?」
鄭栩此時從一旁上前來,給鄭婷遞了只手爐,討好的笑道「妹妹!」
鄭婷接過手爐,言語間似嬌似嗔,輕哼道「大哥眼裡竟還有我這妹妹嗎?不顧外祖母和母親的反對,私自往宮裡遞了奏摺,你可知這等行徑,是犯了欺君之罪!」
此言一出,屋裡的氣氛又沉凝起來,鄭栩環顧眾人神情,心下暗恨自己只是鄭家的嗣子,被關氏壓得抬不起頭來,還要時時看她們這群女人的臉色。「妹妹這話可是誤會大哥了,鄭家這些年來,表面上看著還如從前風光錦繡,內里還剩下什麼?妹妹難道不知道嗎?沒有父親,鄭家舊時的親友漸漸疏離不說,生意上連個照應都沒有,妹夫又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半分不曉生意上的事,只有大哥一個人支撐鄭家上下,當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關氏的臉色陰沉下來,當初若不是為了保住他們孤女寡母的宅產,何苦匆匆忙忙過繼了鄭栩?若鄭栩爭氣也還好,可惜他只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不僅毫無上進之心,還整日與一些下三濫的狐朋狗友廝混。逼不得已,她只好想方設法為鄭婷尋了位上門女婿,希望女兒誕下男丁,為鄭家延續香火。誰知,女兒這一胎,竟是個丫頭。
她冷哼一聲「栩兒這話把自己說的沒一點不是,當真冠冕堂皇。但凡你有半點擔當,能撐起這個家來,我們鄭家也不至於此。」
鄭栩臉色青白交加,心裡恨不得將關氏剝皮飲血,到底這鄭家還是『她們』的鄭家,與他鄭栩沒半點關聯,自己在她們心裡不過是個累贅。關氏一心盼著鄭婷正下男丁延續鄭家血脈,又將他至於何地!
一旁站在孫姨娘身後的鄭嬌眉眼不動,手上卻偷偷捏了孫氏一把,孫氏很快擠出一個笑容,出聲給鄭栩打圓場道「栩兒從前都是被那些不分四六的公子哥兒給帶累了,如今浪子回頭,想必咱們鄭家恢復往日榮光已是指日可待。」
「指日可待?」關氏的聲音愈發冷凝,她是個驕傲的女子,即便鄭得江已經死了。可她一輩子都被夫君的鐵骨錚錚,凜然正氣所折服,不允許自己怯懦,孱弱。即便先皇親口為女兒許下婚約,可她們鄭家已經沒了支撐,女兒若硬是嫁到那等鐘鳴鼎食,爾虞我詐之家,而沒有強力的娘家支撐,結局可想而知。她惟願她和他唯一的孩子此生安穩。「你可知,鄭家此時到了何種境地,欺君之罪!鄭家可能承擔的起?!」
孫姨娘嚇得一個哆嗦趕緊閉上了嘴。鄭栩連忙跪下,說道「老祖宗,母親,栩兒知道錯了,可栩兒也是為了鄭家好啊!如今大錯已經鑄成,還是先解決的眼下的困境才是,到時,老祖宗和母親怎麼罰栩兒,栩兒都認!」
鄭老夫人年歲已經不小,被他氣的連聲咳嗽「你……你這孽障!阿婷已經嫁為人婦,你又哪裡找來第二個阿婷來圓這個謊?」
鄭婷美目低垂,眼角餘光瞄了一眼鄭嬌,心下瞭然,微笑著並不做聲。果然,鄭栩磕了一個頭,指著鄭嬌說道「老祖宗,母親!阿婷雖已婚嫁,可阿嬌也是咱們鄭家的女兒,左右都是欺君,事情也是無可挽回,何不讓阿嬌代替阿婷到上京,嫁到王府去!反正見過阿婷的人極少,也沒人會懷疑!」
「住口!」關氏氣的渾身發抖,「讓她代替阿婷?她成了嫡女,難道要我鄭家的嫡女頂著庶女的頭銜過一輩子不成?!虧你說的出口!」
鄭嬌見此情景立刻乖巧的跪在一旁「母親息怒,阿嬌何等身份,怎能替代的了大姐。」
鄭嬌身為庶女,在家中地位很低,又從小被鄭婷的光彩遮掩,過的很不如意。至少在她自己看來,以她的條件,即便不如鄭婷,也該有個好歸宿才是。當她知道鄭婷居然有著那樣一場天賜的良緣之後,妒火幾乎將她燒了個乾淨。可她轉念一想,又不由覺得關氏太蠢。竟然放棄了這麼好的機會,讓鄭婷嫁給了一個無用書生!貌比潘安又如何?能延續鄭家香火又如何?
既然鄭婷已然婚嫁,那麼她便可以抓住這次機會飛上枝頭。所以她背地裡找到鄭栩,慫恿鄭栩擅自做主將摺子遞到了宮中。可此時她卻不能表現出半點來,還得裝作什麼也不知情才好。鄭栩為了榮華富貴,自然會極力促成此事。
「母親息怒,兒子並無此意。阿婷是鄭家嫡女任何人也替代不了。阿嬌嫁到王府,阿婷還在咱們鄭家,有又什麼影響?不過是和從前一樣過日子罷了。」鄭栩說的誠懇至極,一心為鄭家著想。他一把將鄭嬌拉到屋子中間,指著她說道「阿嬌到底也是鄭家的女兒,她嫁的好,於鄭家也不是壞事啊!」
鄭嬌被拉扯道眾人眼皮底下,不由侷促的滿面羞紅,她雖比不得鄭婷渾然天成的美,卻也如一隻雨露中的桃李,嬌嫩爛漫,顏色可人。
孫姨娘的嘴角不可抑制的露出一絲笑。而關氏卻被氣心肺具裂,但多年的坎坷經歷,仍然讓她保持著一絲理智。鄭家之危,近在眼前!她將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兒,阿婷這般美麗雍容,她當初隱瞞此事到底是對是錯?
鄭婷見關氏看過來,不由柔聲撫慰道「母親且將此事放一放,我有些疑問想要問問大哥。」
鄭栩心中一跳。「妹妹有何疑問?」
鄭婷剛剛生產不久,身子很容易乏累,她此時斜斜的歪在美人靠上,面容懶怠,姿態隨意,更顯容色天然。「上京貴公子不知凡幾,為何大哥偏偏指明要阿婷嫁給一位有婦之夫?即便是平妻之位,恐怕也難以太平度日。更何況,那位世子妃貴為相女,又是太后和君上親封的福嘉公主?」
眾人心中皆驚,她們之前都將注意力集中在這件事情本身,卻沒想到鄭栩指明的了人選不說,竟然是有婦之夫!就連鄭嬌也狐疑的看著鄭栩。
鄭栩後背全是冷汗,鄭婷是怎麼知道的?難道連那件事她也知道了?怎麼會!她們不過是些內宅女子,平日又鮮少與外人來往,如何能知道外頭的事!「妹妹從哪裡聽來的話,大哥怎麼會……」
鄭婷直起身子,目光凌厲「大哥,你還不說實話!千金賭坊到底是收了誰的銀子才放過你的!」
鄭栩還想狡辯,鄭婷卻冷聲道「大哥,你若還不說實話,我們鄭家可就留不得你了,禍是你闖的,也只好由你來承擔了。」
鄭栩愣愣的看著鄭婷,他知道這個外表柔婉的女人,內里裝著一副什麼心腸。他從小就被過繼到了鄭家,人人都以為他往後要過上好日子了,可事實如何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他哪裡是不想讀書不想上進,一切都是鄭婷逼的。每次他從學堂回來,不是在飯菜里發現死老鼠便是一隻被開膛破肚的鳥雀,然而沒有人相信他,只覺得他是嫉妒鄭婷,覺得他行止惡劣!
後來他學乖了,只要不上進,他就能在鄭家過上好日子。直到他長成之後,直到關氏要給鄭婷招一個上門女婿,他才明白過來,她們根本就不需要他上進,她們只是拿他當小貓小狗一般養在家裡。可他不敢再反抗,他更不敢得罪鄭婷,他沒有家人了,他害怕會淪落到街邊的乞丐一樣,連這樣的日子也失去!
鄭栩跪在地上,卻還是覺得腿腳發軟,他已經習慣於屈服在鄭婷的威逼之下「你……你都知道了?」鄭婷背對著眾人站在他面前,雙眼眯起,猶如擇人而噬毒蛇。「你還不說嗎?」
鄭栩如披冰水,只聽一聲瓷盞碎裂的聲音響起,鄭老夫人怒道「你還不說實話!」
「是……是我在千金賭坊欠了一大筆銀子……原本是要阿四回來求老祖宗的。可阿四一去不回……」鄭栩說到這陡然想到,難道是阿四那個蠢東西?當時他被千金賭坊的人威脅,讓阿四回府里求救,難道當時阿四是被鄭婷給截住了?而鄭婷卻沒讓人回來救自己?她想讓自己死?
鄭栩抬頭看向居高臨下看著他的鄭婷,鄭婷目光閃動,緊緊抿住唇角。鄭栩復又底下頭,腦中一片麻木「後來,有一個人突然出現,與千金賭坊的人說了幾句話,便將我帶到一個屋子裡,與我說了當年先皇給鄭家的那個承諾。他說,只要我將此事落實,就願意替我還清賭債。我一聽之下,便覺得此事可行,既能脫身,又能給鄭家帶來轉機……」
「所以你便隱瞞那人和賭債的事,回來找我們商談婚約?」
「是……可是老祖宗和母親都不同意……我只好按照約定的時間和地點去找那個人。」鄭栩頓了頓,又說「那人聽了結果便與我說,我是世子,有權往宮中遞摺子,不如先斬後奏,否則,小命就不保了……我……我沒辦法,就按照他說的,一字一句當場寫了摺子……」
「難道,那摺子上所言,都是那人指明的?」關氏駭然之下急聲問道「那人到底是誰?」
「兒,兒子不知,只是照著那人所說,一字不差寫了……」
「你……你連他的來歷目的都不知道,就把鄭家給賣了?」鄭老太太氣的又是一陣劇烈咳嗽。「你,你……這個孽畜!」
鄭栩此時回想起來也是怕的要命,連忙說道「這,這婚約的確對鄭家沒有壞處,老祖宗何不順其自然……那,那人說,若事情成不了,他就派人,屠……屠殺鄭家滿門……」
上房中,一片死寂。
鄭婷漠然片刻,緩緩轉身看著眾人,抬眸說道「事已至此,咱們只能順著那人的意思,至少,這婚約是先皇允諾的,咱們鄭家也並非胡攪蠻纏。」
「可是……」關氏看著女兒,心痛不已,難道當真讓女兒往後都被鄭嬌踩在腳下?
鄭婷沒有答話,她走到鄭嬌面前,將鄭嬌額前碎亂的一縷鬢髮挽到耳後,道「咱們阿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