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手可摘星辰(二十四)

  第821章 手可摘星辰(二十四)

  華清宮,九龍殿前,武后駐足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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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座殿宇依山樑而建,規制恢弘,殿前石梯高達數百級,縱橫數百步,偏殿配殿沿著山勢盤繞,虎撲而下,極是雄偉壯觀。

  作為標誌,九龍殿主殿和側殿的屋脊上,各有巨龍騰空雕像,總計六條龍,殿前廣場則放置了一尊太陽神乘車,羲和趕車的雕像,呈現六龍回日的圖景,通體深黃色,以稀有玉石雕鏤而成,在耀眼日光下,熠熠生輝,絢爛奪目。

  「此景在此看只是平平,若在山巔俯瞰,則六龍回日之勝景,更顯氣象萬千,天工鬼斧,人力有時而窮,若天人相和,則世事無憂矣」

  武后顯然對此處頗為滿意,嘆息讚嘆連連。

  手上一松,放開了權策的手,不待權策收回,又抓了上來,卻只是換個姿勢,與他十指交扣。

  權策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從容地道,「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陛下心鶩八極,意騁四方,執掌乾坤,經緯天地,也只有這六龍回日之殿,驪山帝王之鄉,可堪匹配一二」

  「哈哈哈,朕身邊,口甜舌滑之輩,不勝枚舉,出口錦繡,堆砌辭藻之輩,也為數不少,唯有你,說得出這股子意氣豪情」武后朗聲大笑,側轉身,面對著權策,笑意溫婉,「朕沒有白疼你,你算得是朕唯一的知己了」

  權策與她對視了眼,露出個純淨的笑容,沒有言語,也沒有推辭謙遜。

  武后靜靜望著他,半晌才轉過身,「六龍回日,你可知,此地為何叫做九龍殿?」

  「臣不知原本,但就臣看來,九為數之極也,此地有六龍,天有天龍,地有地龍,人間亦有真龍天子,合為九龍,不知臣說的可對?」權策思忖著道,說完後,帶著些疑問看向武后,有求證之意。

  武后垂首輕笑,拉著他登上一處觀景台,指點著山川形勝,口中輕言慢語,為他解釋,「他們的三條龍,說得是驪山山脈地理,你瞧,左近有三山三壑,形似三條龍,比起你那天地人的境界,差出太遠,不值一提」

  「臣不敢當,所謂術業專攻,工匠專注地勢,有此解乃是理所當然,無分高下」權策興致勃勃地看著山腰下的景色,極目遠眺,卻並沒有順著武后的指引尋找那三條龍的意思。


  「你以為呢?」

  武后輕聲細氣,甚至帶著極少有的溫柔,但權策雖面上自在從容,心底卻從沒有放鬆警覺,聽她這一問,敏銳察覺,方才議事之時,武后全盤採納他的主張,或許就是為眼下之時預留伏筆。

  李旦和李裹兒纏鬥也好,聯合做戲也罷,尚未見第三方插足,總歸肉爛在鍋里,一句話便可按下,武后並不太在意。

  但武三思和李千里的事態卻有不同,他們是明明白白招惹了權策,卻又斗他不過,才落到這步田地,儘管武后不願承認,但這樁事的局勢後果,並不完全在她掌控之中。

  因此,將李旦和李裹兒的案子當做人情送了給他,交換武三思和李千里的事態可控,是划得來的。

  權策心念電轉,面上堆起了笑容,武后如此謹慎周全,他自然不可能再得寸進尺,「陛下說得極是,反正梁王和成王兩位殿下也都不是外人,不妨就像相王和安樂公主一般,只勞煩陛下家法處置了便是」

  武后呵呵一笑,瞧著權策稜角分明的側臉,有些恍惚。

  權策的口吻,帶著幾分隨和,還有一些自信的男兒氣魄,讓她想起了太宗皇帝殯天不久,才繼位的高宗皇帝將她納入宮中,對她承諾,要讓她鳳儀天下,只是遺憾,高宗皇帝的男兒氣魄,維持得也太短暫了些,沒能長久壓制住她勃勃的野心。

  她一步步走到如今,春風得意時,感恩他,無助彷徨時,又怨恨他,終歸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自己,也許沒有自己,高宗皇帝的男兒氣魄,也不會如此短暫,相生相剋,再沒有比這更恰如其分的了。

  歸根到底,一場相逢,一場宿命。

  「陛下,日頭有些毒了,怕會傷了身子」權策見她出神太久,不得不出聲,但卻微微垂首,沒有與她視線相交,避免她尷尬。

  「唔?嗯,也好」武后回過神,理了理鬢角的髮絲,緩步前行,神情清冷淡漠,「對了,攸暨上了好幾回奏疏,都是說的新進士銓選任官之事,朕留中不發,你可提點於他,莫要反覆聒噪,時機得宜之時,朕自有明斷」

  「是,陛下」權策應命,笑意微微,從容不迫。

  李裹兒試圖讓他的新鮮血液去做泥瓦匠,他反手便送了她和李旦一頓家法,武后盡可以拖延下去,只要誰家生出不良企圖,他一一擊破便是,這是科舉改制後的第一批進士,武后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將他們的功名廢掉,總歸有入朝派上用場的一天。

  總而言之一句話,水磨工夫,耗上了。

  兩人漫步回到飛霜殿,上官婉兒已經在外頭恭迎,見到兩人,便笑盈盈地迎了上來,「咯咯咯,權相爺,婉兒有些私房話要與陛下說,您要是沒有要緊事,可不留您了」

  這是逐客的意思了。

  權策臉色難看了一瞬,旋即反唇相譏,「天下安危治亂,繫於陛下一身,上官昭容的私房話,卻是重於天下九鼎,本相當得迴避……」

  「好了好了,朕有些乏了,權策,你且退下吧」武后打斷他們的爭拗,擺手讓權策退下。

  「臣告退」權策視線在上官婉兒臉上掃過,如同刀鋒一般,退出了大殿。

  上官婉兒面帶得色,急切地道,「陛下,臣妾有一建言,可為陛下分憂,安置今科新進士」

  武后眉頭一動,看向上官婉兒,「你且道來」

  「陛下,受權相爺指派,春官尚書李尚隱前往太原主持王氏書院典禮,沿途收納有志士人,送往安東都護府弘揚教化,卻發現,地方學政廢弛,河南道天子腳下,讀書明理之人也為數不多……」

  「地方主官庶政纏身,無暇兼顧,以為朝廷當特遣朝官,赴地方擔任學政,主持科舉院試,化育百姓的同時,也能裨補完善科舉制度」

  「臣妾以為,新進士都是科舉得益之人,擔當學政,激勵後來人,再合適不過」

  武后眼中一亮,笑了起來,伸手拍了拍上官婉兒豐腴白嫩的臉頰,「呵呵,你也是個懂朕的」

  上官婉兒陪著笑了笑,眼底深處,卻隱藏著點點星芒。

  興奮,激動,又緊張。

  這是她自作主張,得了李尚隱的書信,便與郎君手頭新進士安置的難題聯繫在一起。

  李尚隱建議她將學政官用來培植羽翼,她也認為這是攫取天下人心的妙招,但用在權策身上,更為適宜,可收人心,可解權策疑難,更能取信於武后,一箭三雕。

  上官婉兒努力壓抑著心頭的激越滾燙。

  若天下士子文人,都像神都文壇士林一般,將權策奉若神明……

  當那一天真的來臨,他們便是權策座下的蓮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