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花謝花飛(二十)

  第737章 花謝花飛(二十)

  太初宮,宣仁門,政事堂。

  為河東道河工之事,冬官尚書李尚隱在諸位宰相的籤押房遊走。

  積年的朝堂老鳥,總有些特殊的技巧,聞所未聞。

  怕是極少有人想到,李尚隱會在拜訪之前,為自己化妝,將面上的褶皺加深一些,臉色塗暗一些,鬢邊白髮留一些亂發在兩側,嘴唇上弄得乾燥一些,若是能說幾句話,便皸裂開來,便是最好。

  這等機密事,不宜由外人知曉,女兒已然遠嫁,府中又無成年孫女,便只好請了年紀最長的長子媳婦幫忙,惹出些腌臢難聽的閒話,也是顧不得了。

  除了權策,政事堂的宰相們大多年歲已高,總有兒孫之輩在婚齡,公事之外,閒聊幾句,便極容易牽扯到場面盛大,為吐蕃貴女相親的陶光園夜宴,話題轉到信陽王武崇敏與沒廬氏協爾的婚事,便是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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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的都是無關痛癢的閒話,不必避著人,相爺們身邊得用的屬下,在一旁伺候茶水,也是不妨事的。

  恰在人多耳雜之時,便是發動的最好良機。

  「相爺,下官老邁,才學有限,不堪大用,早已不求仕途進境,家資還算豐裕,衣食無憂,也不求銀錢,然而,蒙陛下恩典,享朝廷高官厚祿有年,有些話,實在不吐不快」

  李尚隱做憂國憂民狀,滿面的皺紋起起伏伏,讓他的憂愁生動無比,聲音低沉,顯得百般為難,「權右相,國之干城,陛下寵信,恩榮備至,遍觀前史,以外戚而儀同親王,子嗣落地便為侯爵,妾室得贈郡夫人的,復有幾人?而今,安戎郡主為權右相正妻,契丹公主為權大都護正妻,若吐蕃貴女再為信陽王正妻,則……」

  「李尚書,扯得遠了」話到此處,已然聽出李尚隱的本意,對面坐著的宰相豆盧欽望,擺手打斷,不再往下聽,「河東道河工之事,乃楊相該管,貴官特意前來知會,本相承情,日後卻不必大費周章,利國利民之舉,本相必全力贊成」

  豆盧欽望的姿態擺得格外明朗,不摻和,他的主子相王李旦,才遭重創,正是沉寂回血之時,冒然輕啟戰端,還是與權策放對,除非他得了失心瘋。

  「相爺恕罪,是下官聒噪了」李尚隱躬身行禮,捧著案牘退出了豆盧欽望的籤押房。

  他並不失望,與前面的兩人相比,豆盧欽望已經算是給臉了。

  即便承擔的是放出風聲的任務,他也不會隨便找人亂放,比如,在歐陽通面前說權策的不是,那豈不是找不自在?

  前頭兩個,他拜訪的是內史宰相王方慶和宰相班第三席的狄仁傑。

  王方慶聽出話風不對,先就將手下人趕了下去,待聽他提及武崇敏的婚事,立時面冷如冰,夾槍帶棒好一通訓斥,激憤之下,還說了一句恨不符合宰相身份的話,「本相與你無冤無仇,你卻要來害我,本相不管你是誰指使,且讓他仔細著,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李尚隱吃了瓜落,才猛地想起,那武崇敏如今是太子左衛率,算是東宮中人,與王方慶分屬同黨,他自然不願接招,怕成這個樣子,怕是早先與權策的鸞台爭鬥,陰影未消。

  至於狄仁傑,不愧神探之名,他張口未久,便似是有所察覺,插言三兩句,將話題帶到了九霄雲外,直到離開狄仁傑的籤押房,他都沒有機會將風聲放出來。

  狄仁傑勸誡得語重心長,「貴官憂心國事,乃人臣本分,本相不便多言,然而冬官衙門事務繁忙,除了河東道河工,宮禁修繕,還有青要山的差使,竊以為應以公務為重,切勿本末倒置,引火燒身」

  「呼……」李尚隱深吸一口氣,不管他們態度如何,他代表上官婉兒放出風聲的目的已經達到,不須太久,這篩子一般的朝堂,勢必傳得沸沸揚揚。

  至於這風聲能得到多少響應,能掀起多大波瀾,還得看後頭剩下的兩個宰相。

  「……若吐蕃貴女再為信陽王正妻,則大周四塞強藩,聯結於一人」李尚隱說到這裡,翻起眼皮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楊再思,見他沒有阻攔,便將話說到了要害上,「如此局面,非但不利於外藩羈縻穩定,也不合陛下鍾愛保全權右相的心意,不為妥當」

  楊再思沉吟半晌,微微點頭,「李尚書處置公務得力,更兼憂心國事,為陛下分憂,可為百官楷模,李尚書形容憔悴,可見用心之深……」

  楊再思沒有正面回應他,卻將他誇了個天花亂墜。

  「下官愧不敢當」李尚隱笑了笑,嘴唇恰到好處裂了開來,淺一些的只看到裡頭的肉,深一些的,有絲絲鮮血流淌下來。

  「李尚書如此嘔心瀝血,天道好還,必得善果」楊再思動容,站起身拱了拱手,情真意切地道,「朝堂有忠義之士如此,何愁大業不興,本相定將廣而告之,為李尚書博取應得之名」

  李尚隱笑得有些勉強,果真不愧是那對佞幸兄弟的狗腿子,玩兒的都是陰的。

  所謂的為他邀名,怕是個毒丸,廣而告之的,不只有他的忠義之名,還有他不滿權策隻手遮天外藩事務,也不滿武崇敏與沒廬氏協爾的婚事。

  「多謝相爺,下官告退」李尚隱不在乎,他出頭放風聲,本就首當其衝,楊再思擴散一番,是助力,至於後果,不是他能想,更不是他能決定的。

  最後一個宰相,是武三思。

  全程古井無波,聽完之後,說了句,「知道了」

  當晚,梁王府向思恭坊上官婉兒府邸送了批禮物,十二個自金陵府搜羅來的絕色女子,以供上官昭容歡愉取樂之用。

  長樂坊,太平公主府。

  冬官侍郎蕭至忠跪在階下,將李尚隱的種種言行,細細稟報,「其人包藏禍心,大作輿論,或有人指使……冬官衙門虞衡郎中劉緹與其狼狽為奸,刻意怠慢殿下要務,陷臣於不忠……」

  「本宮知道了,你退下吧」太平公主理了理廣袖,面上表情發冷。

  「是」蕭至忠張了張嘴,還想多說兩句,為自己多辯白幾分,但見太平公主滿面寒霜,又吞了回去,躬身離去。

  不片刻,外頭響起衣袂聲。

  「怎樣,那小賊可有說辭?」太平公主急聲追問。

  「殿下,權忠親自傳的話,權郎君說,讓您隨心所欲」香奴說得支支吾吾,擔心太平公主生怒。

  「隨心所欲?」太平公主念叨兩聲,「哼,這可是你說的,本宮瞧那上官婉兒,不順眼很久了」

  「殿下,奴奴這便去安排人」香奴精神大振,她也不喜上官婉兒。

  「莫要急躁」太平公主瞪了她一眼。

  說是隨心所欲,又怎能真的隨心所欲。

  上官婉兒的動作,保不齊就是那小賊串謀出來的,她還須避忌著些。

  「正面對打,忒落下乘,本宮不取」

  「你且盯緊了各方動向,不打上官婉兒,誰幫著她,我便打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