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三生三諾(二十八)

  第660章 三生三諾(二十八)

  神都苑,控鶴府工地,楊思勖的寢居。

  自東宮出來,楊思勖便盤膝枯坐在胡床上,徹夜未曾闔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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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答、滴答」滴漏聲聲,漏壺漸漸淅瀝欲斷。

  亥時已至。

  楊思勖渾濁的雙目猛地睜開,站起身來,伸胳膊彈腿,他是內侍中少見的有武力在身的人,雖說只是些桌椅板凳,茶杯茶壺,愣是讓他弄出了雞飛狗跳,風起雲湧的大動作,發出噼里啪啦一陣陣巨響。

  「啊呀……來人,有刺客」

  發一聲喊,前襟流暢飛舞,抬腳踢飛一隻胡凳,朝著窗子猛踢過去。

  「咔喇……」一聲,兩扇木窗攔腰撞斷,裂成好幾段,有的落在房內,有的落在屋外,發出一連串響聲。

  「有刺客,保護宮監」外頭兵荒馬亂,值夜的小宦官不敢進門,在外頭伸長了脖子大喊,尖利的嗓音在靜謐的午夜格外嘹亮。

  「快快,抓刺客」大批藍纓軍宿衛涌了過來,控鶴府工地值守的右羽林衛聞訊,也分出機動兵馬趕來。

  聽著外間腳步紛沓,判斷出至少有數百上千人圍堵了過來,楊思勖露出一絲笑意,伸手自腰間掣出一柄短匕,冷光幽幽。

  等到腳步聲到了門外,隨著領頭軍官一腳踢開房門,楊思勖的刀尖突然內向,狠狠刺入腹中。

  「啊……」一聲慘叫,楊思勖拔地而起,向後頭倒飛,力道十足,將領頭的軍官又砸了出去。

  他們七手八腳接住楊思勖,好一番噓寒問暖獻殷勤。

  好半天才想起要抓賊,揮舞著刀劍進房,哪裡還要人影在。

  「去,那邊……合璧宮,安國寺方向……賊人一高兩矮,三個人,務必,務必要抓住,咱家要將,將他們碎屍萬段」楊思勖肚子上鮮血汩汩流出,臉色青白,強撐著最後氣息下令,頭一歪,不省人事。

  底下人登時大亂,伺候的內侍哭聲一片,藍纓軍有的主張抓賊,全力出擊,有的擔心賊人殺了回馬槍,防衛為重,爭吵成一團,遲遲難以定奪。

  「混帳,統統住口,休得慌亂」當此之時,右羽林衛將軍李重福趕到,無論官職還是身份,都是最高貴的,厲聲呵斥,好懸壓住了場面。

  李重福鬆了口氣,指點著幾個小內侍,「你們,速速將楊宮監安頓好,持我令牌,出宮去尋幾個醫生來,一定要快」

  「你們,立刻帶人去圍捕刺客,封閉神都苑,不許進不許出,楊宮監的安全,由本將負責」

  李重福終究沒有武勇,恪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古訓,留守後方,讓藍纓軍去衝殺。

  眾人聽了分派,蜂擁而出。

  搜捕持續了許久,一無所獲,內侍以近乎劫持的方式,帶來了好幾個坐館的醫生,為楊思勖看診。

  好一通燒熱水,止血清創包紮的忙活,折騰了大半個時辰,幾個醫生大出了一口氣。

  「宮監只是銳器所傷,傷口雖深,未傷及肺腑,也並無中毒跡象,眼下已無大礙」

  「唔,甚好,你們幾位辛苦,且暫留此地」李重福點點頭,擺手示意內侍將他們帶下去安頓,畢竟是宮中首領大太監遇刺,勢必要有個交代,這幾個醫生,自然不能離開。

  沒過多久,圍捕刺客的藍纓軍宿衛也都回來了。

  「郡王,合璧宮安國寺方向,里里外外都搜查過了,未曾發現賊人蹤影」

  李重福皺了皺眉,「那便罷了,一切等楊宮監醒來之後再說,你們且謹守此地,確保宮監安全,本將身負重任,這便返回控鶴府工地」

  李重福率領右羽林衛眾人匆匆離去。

  楊思勖的內侍們奔波伺候,收拾寢居中的一片狼藉,滿屋子稀碎,已然很難找到完整的物件。

  「咦,這滴漏竟然沒有打碎」

  小內侍有些詫異,信手將它挪了個地方。

  「滴答」亥時末了,臘月初十,已經到了尾聲。

  李重福令麾下將士各安本位,便回到帳篷中歇息,眯著眼打盹兒,方才一番折騰,疲憊不堪。

  「嗖嗖嗖……」破風聲響起。

  亂糟糟回到哨位的軍士毫無所覺,直到沖天大火自控鶴府工地的六個方向同時燃起,以極快的速度,環繞著整個工地,瘋狂蔓延。

  「哇呀呀……」悽厲的慘叫聲大作。

  工棚里的工匠民夫已經陷身在熊熊烈火之中。

  「走,走水啦」士兵們亡魂大冒,大聲呼喊,滿眼都是火紅,濃煙滾滾,眼睛都無法睜開。

  李重福猛衝出來,揭開帷帳,喉結聳動,定睛看去,目眥欲裂。

  控鶴府已經是一片火海,火舌將黢黑的天,都染成了紅色。

  熱浪滾滾來襲,李重福卻周身涼透,軟倒在地。

  永豐里,勾欄。

  午夜時分,一眾狐朋狗友自千金公主府上離開,便嘯聚一同,來此縱情聲色。

  在座都是神都頂層人物,酒色自然都是最好的,舞伎在場中輾轉騰挪,歌姬在台上引吭高歌,更多的紅官人在這群五陵少年身邊盡情賣弄姿色。

  這群人里,論起爵位,高陽王武崇訓和信陽王武崇敏平齊,都是郡王,武崇訓的年紀還要大些,只不過這裡的人,大多都是武崇敏的死黨,尤其是裴光庭和閻則先,這兩個搞場面的活躍分子,唯武崇敏馬首是瞻。

  因此,武崇敏在上座,武崇訓在次席。

  眾人都沒有察覺不對,便是武崇訓的親弟弟武崇謙,也是習以為常,只顧著快活,未曾留意。

  武崇訓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這當中,張同休是唯一的外人。

  跟著鬧騰了良久,他保持一絲清明,好容易有同席的機會,自然是要敬酒對飲一番,拉拉關係,混個臉熟,日後才好見面說話。

  「信陽王,臣……」

  「咄……」武崇敏臉色紅彤彤的,身子有些搖晃,眼睛瞪大如銅鈴,並指如刀,嚇得張同休一身冷汗,「張兄,酒席之上,都是自家兄弟,休要如此稱呼,換,換個」

  「那同休便托大了,崇敏賢弟」張同休大喜大悲,如釋重負,「敬你一杯,同休來神都未久,日後,還望多多關照」

  「叮」的一聲脆響,兩人都是一飲而盡。

  「那是自然,一杯酒,便是一輩子,無論命長命短,都是一輩子」武崇敏與他勾肩搭背,說得義薄雲天。

  身子一偏,險些摔倒,身後的從人上前攙扶,袍袖有些寬大,在張同休的杯子上拂過。

  「高陽王,臣,敬你一杯」張同休又來到武崇訓面前,俯身用他桌案上的酒壺,給自己滿上,又給武崇訓滿上,舉杯邀飲。

  武崇訓冷笑一聲,一肚子邪火沒地方發泄,張同休卻是撞在槍口上,拿起白玉瓷杯,「唰」的一聲,將酒潑在地上,一雙眼冷冷盯著他,似是隨時準備發作。

  張同休臉色微變,見他不善,強自隱忍,仰起脖子,將杯中酒倒入口中。

  「噗……」

  一口黑血噴出,淋了武崇訓滿頭滿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