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順昌逆亡

  第37章 順昌逆亡

  垂拱四年臘月二十七夜,有賊持書潛入龍門驛,交通諸王,密謀造反,澤王李上金、魯王李靈夔、霍王李元軌、虢王李元鳳四人隱匿通謀,為有司所擒,許王李素節忠勇義憤,當場斬殺信使,上交書信,天后稱許,令起居郎權策率親王儀仗迎迓,與高安公主等同赴東都,大饗萬象神宮。

  史書上寥寥幾筆,按下無數波濤洶湧,權策經歷了就任起居郎以來,第一次夜間加班。

  宰相蘇味道、岑長倩,天官尚書武承嗣、夏官尚書武三思,御史台中丞周興、來俊臣,麗景門主事侯思止等人夤夜奉詔入宮。

  周興先聲奪人,彈劾侯思止殺害人犯,掩蓋許王罪行,「天后明鑑,入許王驛館者,非一人,乃二人,一人是逃犯劉桐的管事,另一人乃是東都千牛衛備身扈昌,此人為權策心腹,扈昌落網之際,麗景門中人將其亂箭射死,致使功敗垂成,臣以為侯思止與權策定有勾連」

  侯思止堅決否認,反彈御史台心懷不軌,大肆屠殺麗景門官差,「天后,臣另有疑問,當晚監視龍門驛,御史台不理其他,專守許王驛館,即便另有四家王公驛館異常,也紋絲不動,似乎料定許王驛館必須出事,而所謂人犯扈昌遇害之後,御史台上下如瘋似顛,彼等到底是天后耳目,還是他人爪牙,實在令人費解」

  天官尚書武承嗣出言,「天后,侄臣以為,監視何人,如何監視,各衙門自有主張,無可指摘,射殺扈昌的羽箭,出自麗景門,鐵證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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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侄臣不以為然」武三思少見地神色嚴肅,「各衙門無論如何行事,都須以天后為宗旨,御史台玩忽職守在先,屠殺同僚在後,無論哪一樁,都滿是一己私利,何嘗有半分忠君之心?」

  武三思是揣摩心思的高手,見武后面露讚許,心中大快,御史台兩條老狗,都為武承嗣奔走,是他心腹之患,「侄臣請將周、來二人捕拿鞫問」

  武后並未點頭,轉身看權策,「左史,你以為如何?」

  「臣反對」權策這回很痛快,武后微闔雙目,「為何?」

  權策臉色端正,像個局外人一般,「臣聞,百善孝為先,論心不論行,萬惡淫為首,論行不論心,兩位中丞有忠心,不必追究些許行事偏頗,即便對臣有惡意,可惜未曾得逞,當屬無功亦無過」

  「哈哈哈,你們吶,尚不及一黃口孺子」武后仰頭大笑,笑聲清越豁達,春回大地,含笑問道,「權策,此事關乎你生死,你似乎很是淡定?」

  「臣淡定,是因為臣知道,臣沒有寫過信,也沒有派過信使」權策沉穩如恆,這話用了話術,他沒寫過信,是因為他知道武延秀要害他,一定會替他寫,他派的人,也不是信使,而是刺客,是去行刺的,許王想活,就一定要殺他,還要把收到的書信,栽贓在他頭上,徹底脫身。

  這個計劃,既考驗許王身邊的護衛,也考驗許王本人的心智,好在,他都通過了。

  「好」天后拂袖起身,「扈昌擅闖王公驛館,夷滅九族,逃犯劉桐陰魂不散,御史台海捕,澤王等四王背義忘恩,麗景門嚴加訊問,追查同黨,許王忠心可嘉,權策,你替朕走一遭龍門驛」

  「臣領旨」權策雙膝跪地叩首,心頭大石放下,反倒不復淡定,四肢發軟,抖動不休,站了好幾次,沒能站起身。

  這個情狀,武后盡收眼底。

  一隻晶瑩玉手伸到面前,是上官婉兒。

  「下官獻醜了」權策赧然,扶著她的手站起來,上官婉兒對他笑了笑,帶領眾多宮女迤邐而去。

  宰相和尚書們先走,周興、來俊臣兩人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多謝權左史了」

  權策面色不動,還了一禮,要不是為了避免橫生枝節,他才不會多言這幾句,他不是誠意幫忙,他們也沒有誠意感謝,彼此敷衍罷了。

  「多謝權左史了」侯思止也拱手道謝,武后沒有明言誰對誰錯,下旨分派的職司卻暗含褒貶,御史台海捕劉桐,大海撈針,吃力不討好,麗景門負責訊問四王,這是個立功的好差事。

  侯思止的感謝卻也沒有幾分誠意,臉上還帶著點怒氣,「不知本官何德何能,讓左史如此看重?」

  權策知道他說的是那些嫁禍給麗景門的羽箭,這本是一著閒棋,武延秀的信使必須死,怎麼死倒是隨意,只是沒想到御史台的人如此火爆,竟然為此跟麗景門火拼,當即佯裝聽不懂,「侯御史最令人心折之處,在於統御有方,部屬精幹,御史台如此掣肘,尚能將逆反者一網成擒」

  「哼,權左史的部屬就不盡如人意了」侯思止冷哼一聲,揭他的傷疤。

  權策苦笑無言,扈昌,就是在東都宣仁門阻攔權毅的備身,因行刑二十軍棍的典故,為人所知,但說是他的心腹,就太過了,他能用劉桐管事的家小威脅他去送死,武延秀脅迫扈昌出賣他,自也不是難事,同一個世道,誰都活得不容易。

  侯思止也不再多言,匆匆出宮。

  龍門驛,春官衙門總算帶來了武后制令,許王公自行前往洛陽,暫安置上陽宮,正旦大饗後,另有加封改封旨意,事了各自歸藩。

  眾王公領旨,各自鬆了口大氣,守得雲開見月明,這個結果比他們打算的要好得太多了,跪謝天后隆恩,真情實感,絲毫沒有摻假。

  不片刻,長安又來了一支龐大的隊伍,半邊是殺氣騰騰的黑衣官差,半邊是金碧輝煌的親王儀仗,眾王公在官道邊翹首而望。

  黑衣官差一擁而入,將澤王李上金等人的家眷上下,包括奴僕,全數披枷帶鎖拿下,塞進狹窄的檻車裡,檻車不夠,幾個人堆在一起,奴僕和主人混雜,皮肉相接,擠得身體扭曲。

  官差粗暴,稍有不從,動輒揮鞭怒打,婦孺家眷,哭聲震天。

  權策在哭聲中停頓良久,心中抽搐不已,他們四家的信,是他的人送的,為的是分散酷吏們的注意力,也為了凸顯李素節的忠心。

  他們有機會處理那封信,或者燒掉,或者上交,但他們沒有,他們藏匿了起來,或許可以說他們是咎由自取?

  即便沒有他插手,他們終會為酷吏所害,他至少救了許王,有功無過?

  權策全身灼痛,努力剖白自己,不是我,不是我害得他們。

  「左史?」鑾儀使輕輕提醒,權策打了個哆嗦,揉了揉臉頰,來到許王李素節跟前,躬身下拜,「孩兒權策,拜見舅父」

  「大郎長大了,此來……」許王看到了他身後的儀仗。

  「孩兒奉天后制令,迎舅父闔家前往東都」權策伸手延請。

  許王二話沒有,只說了一個字,「好」徑直登上車輦,連自己的眾多妻妾子女都不管了。

  權策安排鑾儀護衛前去一一敦請。

  儀仗起行,檻車也起行,相生相伴。

  武后把順她者昌,逆她者亡八個大字,寫滿了兩都之間的官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