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松漠有雨(終)

  第365章 松漠有雨(終)

  松漠地區,新城外,後突厥大軍的帳篷連綿數十里,兵馬近十萬人,呈鐮刀形狀,將新城的東南兩側包裹了起來,西北兩側卻是放空,突厥攻城也只從東南兩側出擊,將城中契丹人逼出城的意圖非常明顯,只可惜,契丹人也不是傻子,他們有自知之明,離開了新城堅城高牆的庇護,在蒼茫草甸子上,契丹人只不過是後突厥大軍烈弓之下的傻狍子罷了,只是堅守,不肯出擊,也不肯撤退。


  「等什麼,不過是等貪得無厭的大周罷了」阿史那元鎮憤憤然將手中軍報丟棄在地上。

  雲曦公主將軍報拿了起來,默默端詳了良久,不為別的,只因為軍報上有權策的名字。

  「……權策率軍攻破柳城,兵鋒向北,經燕山,於黃獐谷駐留兩日,行亡魂祭祀之禮,後繼續北上,避開我部,屯駐於新城以西二十里的南鳳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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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查探,權策所督率之軍,有右玉鈐衛侯思止部五萬餘、萬騎拓跋司餘部萬餘人、契丹伏鐵石和奚人可度符部萬餘人、室韋合布勒部近萬人、藍纓軍野呼利部八百多人,計有兵馬近十萬,後軍糧道由左豹韜衛閻知微部三萬人護持,糧秣轉運大任由濮州刺史姚崇擔當……」

  「蒼天何其不公,大周兵馬糧秣源源不絕,軍器犀利,本就得天獨厚,還有那許多藩屬」阿史那元鎮仰天感慨,大周的兵馬經歷兩場慘敗,竟還能輕易聚起十萬大軍,追亡逐北,吞下遼東猶自不肯罷休,又占了松漠一半,眼下,連剩下的這半拉,竟也不放過,阿史那元鎮憋氣不已,用手拍著桌案,「權策用兵,運籌機先,進退從容,狠辣無比,人到勝州,李盡忠人頭落地,言出必踐,復有何言,復有何言?」

  雲曦公主一時驕傲熱血滿懷,一時又周身冰冷一片,「統葉護,我軍還要幾日,才能攻下新城?」

  「若不計代價,總要個四五日才行」阿史那元鎮苦苦一笑,眼前閃過權策撫琴高歌的畫面,心中不自覺緊了緊,「只是那權郎君,怕不會給我們時間,再說了,城破之後,我軍勢必疲敝,若權郎君起意,我等怕難以全身回到黑沙城……」

  雲曦公主滿眼都是惶惑掙扎,咬了咬嘴唇,「終究要努力一番,父汗有意松漠已久,若是連一半都拿不到,我後突厥顏面無存……他是大英雄,大周又是以仁德自詡,到時候,就讓我帶著侍女阻擋他的軍隊,我偏不信,他會對自己的未婚妻下辣手」

  阿史那元鎮肅然起敬,「公主不愧是草原的金鳳凰,為了可汗的宏圖,公主不惜自身,我也斷沒有貪生怕死的道理,這就照辦」

  阿史那元鎮下了狠心,組織了大刀軍法隊,每次攻城,親自在後督戰,有人畏怯不前,便揮刀斬殺,不論軍階身份,收效極好,後突厥攻勢立即猛烈了起來,用一條條草原漢子的性命撼動契丹新城城牆。

  就在阿史那元鎮滿懷亢奮的時候,一紙邀約來到了他的中軍帳,權策邀請他到南鳳山會面,明言與會之人還有靺鞨部大祚厲,加上本就在權策軍中的契丹伏鐵石、室韋合布勒和奚人可度符,白山黑水所有的玩家,齊聚一堂。

  「去嗎?」阿史那元鎮心中不安,他不擔心權策會擺鴻門宴,在宴席上殺人,他擔心權策召集眾人會面,是不是已經有所定見,還是已經布好了棋局?李盡忠在他談笑之間灰飛煙滅,給他留下了深刻的陰影。

  「自然要去」雲曦公主粲然一笑,眼底蒙著一層厚厚的灰暗,終是要兵戎相見,避開了雲州,卻還有新城。

  會談在南鳳山旁的一處半山亭舉行,雖說各方齊聚,真正的主角,卻只是大周和後突厥,一番寒暄表面文章之後,大祚厲等人便做起了看客,聽著權策與阿史那元鎮唇槍舌劍。

  「松漠地區山川地理伴生,實不應一分為二,若後突厥恣意,日後必起紛爭,還請統葉護三思」權策笑眯眯地道。

  「權郎君所言極是,以我之見,不如大周退出柳城,以保全松漠,免傷兩家和氣」阿史那元鎮卻不肯讓人。

  「有雲曦公主情面在,與後突厥兵戎相見,實非我所願」權策說得很是直白,眼睛在雲曦公主的臉上一掃而過,「若後突厥退後一步,大周可予補償」

  雲曦公主抿了抿嘴,只聽阿史那元鎮回絕得毫無餘地,「突厥無意與大周興起刀兵,我等誠意,早在雲州之時,權郎君已然知曉,大周乃天朝上國,何苦與藩屬爭邊疆小利,若大周能成全一二,突厥願倍加朝貢,敬奉天朝皇帝陛下」

  「若我手令雲州,爾等當如何?」權策神情陡然凌厲。

  阿史那元鎮眉頭跳了跳,聲音喑啞低沉,「若天朝難容突厥,權郎君執意興兵,有無松漠,終是一戰而已」

  權策眉眼冷峻,死死盯著阿史那元鎮,一轉到他身後的雲曦公主身上,悠悠一聲長嘆,「可恨終是李盡忠,他若不修新城,哪有松漠兩分之說」

  「若沒有新城,我等應在柳城宴請權郎君和諸位貴客」即便權策有戲謔之意,阿史那元鎮絲毫不敢放鬆,針鋒相對。

  「若新城消失,突厥如何?」權策似是起了興致,追問道。

  「若權郎君真有如此神鬼通天之能,突厥怎敢造次」阿史那元鎮賭氣了脾氣。

  「哈哈哈」權策大笑,看了看雲曦公主,若有深意,「難得統葉護開金口,為免傷情分,即便上天入地,權策也要勉力為之」

  「哼哼,願權郎君心想事成」阿史那元鎮沒有好氣,他身後的雲曦公主卻是眼睛閃了閃,既是期待,又是抗拒,心亂如麻。

  兩廂談崩,話題轉開,權策看了大祚厲身邊的青年人,「這是你的長子?」

  「正是,小兒大祚榮」大祚厲搭了搭手,瓮聲瓮氣回答。

  「大祚榮?」權策點點頭,留意打量了幾眼,端正威武,英氣勃勃,「好名字,白山黑水,當有你一席之地,異日,或許你我還會在沙場見面」

  亭子中為之一靜,眾人的目光有意無意看過來,靺鞨遭大周擠兌不是一遭兩遭,又面對這實權人物當眾敲打,大祚榮畢竟年輕,有些驚恐,大祚厲臉色陰晴不定。

  一席會談散去,阿史那元鎮回了突厥大營,變本加厲,催動大軍猛烈攻擊新城,在城牆下拋下上萬具屍體,攻破了新城南城門。

  當此之時,權策又來了一封簡訊,「我以大周天朝的名義訓誡於你,新城非吉利之地,據之不祥,速速撤離,勿謂言之不預」

  阿史那元鎮冷笑一聲,置之不理,只管猛衝猛打,城中的孫萬榮也是走投無路,利用街道地形,拼了命的巷戰抵抗,兩方各擁重兵,隔著街道廝殺,城中人頭攢動,黑壓壓密密麻麻都是人頭。

  突厥吃了些苦頭,漸漸占據攻勢上風,步步為營,穩紮穩打,慢慢壓縮契丹的空間,只須再努把力,便能全據這新城。

  見到如此局面,阿史那元鎮不敢掉以輕心,只因從頭到尾,權策的大軍,都沒有任何動靜,令他時時提著心思,反倒放緩了攻擊節奏。

  當此之時,權策又來了一封邀約,這回不是會談,而是一份夜宴邀請,阿史那元鎮欣然赴約,他正抓心撓肺,猜不透權策的心思,吃頓飯打探一番,卻是正好。

  同樣的半山亭,還是同樣一批人,宴席之上,酒香飄搖,歌舞翻飛,權策忝為東道,殷勤勸酒,任阿史那元鎮明里暗裡旁敲側擊,卻是絲毫話風都不露。

  酒過三巡,宴席已殘。

  席間眾人無論真假,都已盡興。

  權策長長一嘆,眾人心知要進入正題,齊齊放下酒杯碗筷,盯著他看,「我早已說過,新城不吉利,卻無人相信,奈何」

  阿史那元鎮嘴角噙著冷笑,雲曦公主默默看著他,兩人都是神情緊繃。

  權策起身,負手走到半山亭的美人靠邊上站定。

  馬蹄聲噠噠,一個騎士飛快奔來,漸漸靠近亭子,被四周的火把映出了面龐,焰火軍副尉薛崇胤。

  室韋酋長合布勒眯了眯眼睛,他早就好奇問過,這位權郎君的表弟,有段日子沒見了。

  卻是如此,薛崇胤在孫萬榮收斂四周青壯的時候,便在伏鐵石手下的契丹獨活部人的掩護下,混入了新城。

  阿史那元鎮猛地站起身,也走了過來,帶動著眾人一同動作,好在這亭子很大,足夠這許多要人朝向一面,而不擁擠。

  「權郎君,一切已就緒」當著外人,薛崇胤規規矩矩,下馬躬身,在亭子下揚聲稟報。

  權策頓了頓,深深看了雲曦公主一眼,張口吐出兩個字,「傳令」

  薛崇胤一擺手,身後焰火軍從人張弓搭箭,向著夜空射出一枚火箭,帶著悽厲的尖嘯聲。

  「郎君」雲曦公主終於喚了出來,卻是遲了。

  遠處遙遙在望的新城,因入夜之故,契丹和突厥兩方都已止戈休戰,警惕的崗哨之後,是疲憊休眠的千軍萬馬。

  「轟轟轟……」

  劇烈的爆炸聲由近及遠,四面爆發,將無數將士的殘肢斷臂拋上半空中,無數磚瓦帶著火光四處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

  爆炸持續了半個多時辰,整個新城,如同一個巨大的火球,連同數以萬計的生命,一同消失,只剩下殘垣斷壁和殘破的屍身,印證著他們的存在。

  席間眾人倉皇目睹著這一幕,驚怖不已,有的臉色慘白,有的觳觫顫抖,阿史那元鎮目瞪口呆,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雲曦公主呆呆望著權策,整個人像是失了魂魄。

  「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無計樂樵蘇。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權策輕聲吟詠,微闔雙目,半仰著頭,寒風凜凜如刀,吹動衣袂亂飛,在他身上,刀兵水火之殘酷,詩詞風雅之悲憫,奇異地融於一身。

  「噗通」一聲,竟是大祚厲拽著兒子大祚榮跪倒在地上。

  權策沒有叫起。

  眾人忘記了時間,有人站著,有人跪著,默默望著新城,火光滔天,悽慘的嚎叫聲經久不息。

  天上下起了雨,夾雜著雪,雲曦公主淚落潸然。

  權策走到她身前,伸手為她擦拭眼淚,臉上有歉疚,也有堅決,未曾刀兵相向,他盡了力,做到了給她的承諾,大周必須勝利,必須全取契丹故地,他也做到了給大周的承諾。

  淚水越抹越多,雲曦公主淚落不停。

  她的郎君,未動一兵一卒,埋葬了突厥數萬兵馬,她為他驕傲。

  她的族人,衝鋒陷陣數月,未得寸土片石,全軍幾乎覆滅,她痛心疾首。

  身體和心神撕扯成兩邊,幾乎令她難以呼吸。

  她終是識得大體的,族人是天定的,郎君是自己選的,為難只是自己,不肯給旁人,臉頰扭曲著怪異的形狀,勉力給了權策一個驚心動魄的微笑,祝賀她的大英雄。

  這個痛苦而又難看的笑靨,深深觸動了權策,他俯下身,在她額頭輕輕一吻,也流下了點點淚滴。

  白山黑水的權貴們,只在旁邊默默立著,神色肅穆淡然,似是見證著什麼,也似是解脫了什麼,大局已定,誰能奈何。

  松漠,今夜有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