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松漠有雨(二十)

  第351章 松漠有雨(二十)

  太初宮,仙居殿。

  武后盤膝坐在案前,雙目冰寒,視線有如實質,殿中有兩人,跪著的,是皇嗣李旦,權策印象中,似乎很少有他站立的模樣,都是跪著,一直跪著,趴著的,是河內王武懿宗,他趴著不是行禮,而是有傷,挨了二十梃杖。

  殿中都是沉默,權策自踏入此地,便側身垂首站著,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武后身後兩側,跪坐著的上官婉兒和謝瑤環也是如此,垂首靜默。

  許是氣氛過於壓抑,伺候的宮女一不留神,手一松,將捧著的白玉果盤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打破滿堂靜寂。

  宮女趕忙跪在地上,口不能言,磕頭如搗蒜。

  武后瞥了她一眼,輕喝一聲,「退下,去慎刑司領罰」

  宮女歡天喜地叩頭,倒退出殿,慎刑司乃是殿中省內設,處刑一向不嚴厲,極少要人性命,若是去內侍省領罰,那能活著出來的,都是祖墳冒青煙的。

  「罷了,起來吧」武后的聲音中帶著嘆息,意興闌珊,「總歸都是些不中用的,旦,蘇仁師的處置,朕交給你,日後,多睜開眼睛,看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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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母皇教誨,兒臣定當盡心辦理,讓叛國逆賊得到應得之報」李旦扶著雙膝起身,努力彎著腰身,只是腹部過於肥胖,彎得艱難,看得也只覺醜陋,尤其是與旁邊身姿挺拔銳氣勃發的權策一對比,更是不堪入目。

  武后扶了扶額頭,要強好勝一輩子,從沒低過頭服過輸,只是在子嗣方面,她實在是硬氣不起來,轉頭面向權策,沉沉問道,「權策,左羽林衛中,秉德所領憲兵,用途只是糾察?」

  「是的,陛下,憲兵哨隊專職司掌軍紀」權策躬身回答。

  武后聽了,輕輕點了點頭,又猛然站起身,雙臂在御案上用力一掃,稀里嘩啦將一應物事掃落在地,額角青筋隱現,胸前高高隆起的雪山急劇起伏,咬著牙低吼,「朕的十萬大軍,朕的大好江山」

  噩耗傳來已有數個時辰之久,武后一直風輕雲淡,不見氣怒,如同定海神針,安穩了朝堂恐慌凌亂,直到眼下,總算流露出些許煙火氣。

  「陛下,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鳳體」武懿宗趴在地上,像一條蟲子一般蠕動上前,亢聲大呼,「臣,臣願領軍上前線,與李盡滅不死不休」

  「母皇息怒,兒臣無能,願親赴北都,戍守國門,兒臣在,則北都在」李旦再次跪下,聲量沒有武懿宗那麼高,卻動了衷腸,眼圈通紅一片。

  權策在側,看在眼中,只是躬身道,「陛下,契丹乃將軍之事爾,不值深憂,臣為陛下賀喜,河內王奮勇,皇嗣誠孝,感天動地」

  武后此際也注目在她身軀胖大的幼子身上,人同此心,何況母子,自能體會李旦拳拳真摯之意,只是聽權策說得輕輕巧巧,心下頗不舒服,語帶譏刺,「好一個將軍之事,怎的,朕的羽林大將軍,可有意掛帥東征?」

  權策單膝跪下,「臣乃後生晚輩,不敢僭越掛印,臣以為,河內王在此兵火之際,誹謗北都大政,動搖軍心,致使邊關戰事不利,罪莫大焉,觀其仍有報效自新之意,陛下宜下詔申飭,發其前線領兵,戴罪立功」

  話音落,武懿宗臉色大變。

  這話卻是精巧陰險,將黃獐谷之敗反手扣在武懿宗的頭頂上,輕巧抹過,一個戴罪立功,為大周二次揮軍蒙上了一層遮羞布,至於武懿宗,立功可不賞,獲敗數罪併罰,頭懸利劍,不得不傾盡全力賣命,要怪,只能怪自己禍從口出。

  「呵呵,哈哈哈」武后咂摸一番話中滋味,忍不住大笑出聲,再多難事,到了權策手裡,都是圓融順手得緊,渾然天成,當即下階,來到權策身前,親昵地捏著他下巴搖晃了下,「老成持重,周全穩妥,朕甚喜之,只是,卿一味藏鋒,少年熱血何在?」

  「陛下,臣願赴東疆塞外,為河內王殿下贊畫綢繆」權策溫文一笑,他謹記古老的生存哲學,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何況一外姓,一仇人之孫,他還年輕,不用急,有的是時間,慢慢盤好這盤大棋。

  「啊……」上官婉兒聽到此處,失聲叫了出來。

  武后霍然轉身,視線如刀,將上官婉兒罩定當場,「婉兒,何故驚異?」

  「陛下恕罪」電光火石之間,上官婉兒已經調好了表情,很是做作地掩住紅唇,表情也誇張地做驚訝狀,「臣妾只是想到,權大將軍,或許又想去上清觀抄經?」

  武后眉梢一揚,似是看穿了上官婉兒的小心思,哂笑著轉了回來,正巧看到權策盯著上官婉兒的陰森目光,一瞬即逝。


  眸光閃閃,有點點水潤掩藏在眼底深處。

  萬般皆是命,到底意難平。

  謝瑤環像是一個美麗的樹樁子,呆呆站著,手指輕撫著腰間的翠玉羽毛,她不要這樣,一定不要。

  武后嘴角微挑,看著權策迅速變成溫良恭儉讓的好少年,不由失笑,「你呀,卻不是個會吃虧的,要去也好,只是不必到懿宗帳下,相反,臨機大事,由你專斷,懿宗,你可記下了?」

  「臣遵旨」武懿宗一身力氣散盡,趴在軟綿綿的地毯上,有些昏昏然。

  「陛下,關於隱身名目,臣有個建議」權策上前一步,沉聲道,「臣請任性,因兒女私情,擅自離京遠赴突厥,陛下加恩,雖黜免左羽林衛大將軍之職,仍派重臣隨從,命為副使,以全藩屬禮節」

  一席話出,滿殿寂寂然,武懿宗勉力抬頭,看了他一眼,這人怕不是個瘋癲,對人狠,對自己更狠。

  「大郎,真大好男兒也」李旦不敢高聲語,自顧自呢喃。

  自污,罷官,出使藩屬,樣樣樁樁,都在自廢武功,反襯武后雍容寬厚,待他東征歸來,不管勝敗,不僅難封,恐怕還要因擅自離京之罪發落一番,一絲好處都拿不到。

  武后閉著眼睛反覆思索,易地而處,她絕難理解權策的作為,便是為謙沖自保,也做得過了些,除非,他對自己,對大周,是真心的,細細想來,權策黑手參與的朝爭確實不少,對武家族人也是狠辣,卻從未做過有損大周和自己的事情,反倒處處竭力維護。

  「哎……」長長一聲嘆息,武后睜開眼睛,「那宮女,慎刑司如何處置的?」

  「陛下,慎刑司將那宮女驅逐出宮了」上官婉兒出門打問一番,回來稟報。

  「李笊倒是好心」武后嗤笑,「倒也難得,傳旨,升李笊為殿中監」

  「是」上官婉兒盈盈下拜,這便是愛屋及烏?自武后臨朝稱制以來,殿中監從來都是虛設,李笊算得是第一人了。

  武后起身踱步片刻,又道,「瑤環,你懂些兵事,隨權策同往,確保他安全,多上密折,免得朕擔憂」

  「奴婢遵旨」謝瑤環面如清水,沉沉應命,心裡有朵花緩緩綻放。

  上官婉兒筆鋒微抖,嘴角微揚,陛下啊陛下,怕是沉浸權術得失太多,跳不出朝局窠臼,郎君每每以白身調動大軍行攻伐之事,軍伍遍聞郎君大名而束手聽令,待得他日,官職之謂,爵位之封,於我家郎君,復有何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