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亢龍有悔
天授二年七月初七,乞巧節。
清晨,御史中丞來俊臣挾帶腥風血雨返回神都洛陽,一聲令下,早就在李昭德府邸附近待命的御史台官差,如狼似虎衝進府中,將李昭德及三個兒子,七名幕僚,兩名管事,一同拘捕下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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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重臣反而有種雲開霧散的感覺,鬆了口氣,這場爭鬥,延燒達一個多月之久,如今算得塵埃落定,可以安心為家中婦女過個乞巧節,鬆快鬆快。
京中有個六品官,平素最是善於總結,總愛將朝中得失拿來教誨子弟,盤點了此事前前後後,給家中書房換了一副中堂,上頭題寫道,「勿奪君子之妻,勿奪小人之財」
此事不知怎的傳揚開來,成為一時流行笑談,引得不少人深以為然,那李昭德若是不仗勢欺人,為族人謀奪高安公主府的兒媳婦,不暗坑來俊臣,搶走營建東都外城的肥差,又豈會落得親家慘死,族人凋零,自己身陷囹圄的慘澹下場。
太平公主府,克己小院兒。
權策面對薛崇胤和武崇敏的追問,頗有些心煩意亂,「此事你們從何得知?」
「千牛姐姐告訴我的,說是要我像你一般,恩怨分明,有仇報仇,有男兒擔當」武崇敏面對權策,毫無機心,一開口就把上家出賣了,他又怎會曉得,他口中的千牛姐姐,正是他逝去已久的母親。
權策臉色一正,站了起來,薛崇胤和武崇敏也跟著起身,神情有些惴惴。
不待權策開口,外間的通傳先就傳了進來,「權郎君,殿下有請」
「知道了,就來」權策應了聲,轉眼看著鵪鶉似的兩個弟弟,怒氣散去了些,語重心長地道,「你們且靜觀表兄的作為,我希望你們能判斷,千牛姐姐所說的,是不是完全正確」
說完,便大踏步出了書房,留下兩個半大少年面面相覷。
正堂,太平公主斜靠在桌案上,旁邊有個穿緋色官袍的青年官員,正在慢條斯理調著一杯濃香的奶茶。
權策見過他,上次在太平公主府設宴,冠蓋滿園,這人來過,欽天少監高戩。
這種場景,是他最不忍見的,在五步開外頓步,「權策拜見姨母」
太平公主歪頭看了他一眼,對高戩道,「你在欽天監供職,善能占卜相面,我這外甥兒面相如何?」
「公主,鬼神之事,信則有,不信則無,權郎君神完氣足,行事有方,非鬼神所能論也」高戩端坐不動,友好的沖權策一笑,躬身低了低頭,分寸拿捏得極好。
「呵呵,你卻是滑頭」太平公主飄了個眼神給他,笑臉一放即收,「你退下吧」
高戩將奶茶奉上,倒退出門,恭謹如恆。
「此事當如何收場?你真要收了李昭德的性命去?」太平公主肅容問道。
權策搖搖頭,作出困窘之狀,「孩兒行事不周,為來俊臣所趁,大發淫威之下,局勢已不在掌中,如今騎虎難下,進退維谷,李昭德雖強橫無禮,然罪不至死,且是陛下得用之人,懇請姨母援手,助孩兒度過此劫」
太平公主眉頭微皺,「母皇殺的宰相何曾少了?」
權策搖頭,「陛下高踞九五,行事百無禁忌,豈能相提並論?今日風波既定,懲戒目的已達,殺李昭德無益,反倒徒惹朝臣側目,不如放他一馬,以示胸襟」
太平公主邁步下來,見他躬身行禮的模樣,眉頭大皺,呵斥了一聲,「脊背打直」
權策應聲直起腰背,挺拔立在原地,如松如鶴,雙目湛湛有神,太平公主歡喜地笑了,拉住他的胳臂,言笑晏晏,「偏你心思多,要指使姨母作甚,儘管說來」
「請姨母挾我入宮,當眾申飭,為李昭德求情」權策穩穩噹噹說出請求,「如此,陛下臂膀可全,來俊臣陰謀可破,為李昭德抱屈之人意氣可平,姨母聲威可振」
聲威可振?太平公主手上緊了一緊,武后令她不得現身人前插手朝政的緊箍咒,使得她行事頗為侷促,若能藉機聳動一二,真是再好不過,仰臉看著權策,舉起手摸著他稜角分明的輪廓,「那你呢?可得什麼?」
「孩兒業障可消,良心可安」權策語出至誠。
太平公主伸出雙手,擁住他,輕輕撫著他的脊背,幽幽道,「你幫著姨母,姨母不會負你」
正午時分,太平公主大擺儀仗,齊聚門下屬官,延請了秋官衙門、御史台和大理寺三大法司主官,同行入宮,至上陽宮儀鳳門稟報,依禮制拜謁母皇。
武后正與諸位宰相合議李昭德處置事宜,岑長倩和蘇味道力主小懲大誡,不宜量刑太重,武承嗣、武三思還有武攸寧卻堅決反對,要求誅殺李昭德,以為後來者戒,其餘諸人訥訥含混其詞,不敢表態。
聽到太平公主大張旗鼓謁見,武后眼前閃過一個洒然的身影,身上穿著繁複的錦繡衣裝。
「宣她入殿」
「太平此來何事?」武后打量了權策的衣著,正是錦衣華服的打扮,不由莞爾。
太平公主躬身道,「女兒特為請罪而來,女兒管教不嚴,致使權策在外有所妄為,牽連母皇肱股之臣,求母皇恕罪」
「罷了罷了,朕恕你無罪」武后胡亂擺擺手,脫口問道,「權策是你府中家令,此事與他有些干係,朕便問你一句,此事當事雙方,你怎麼看?」
太平公主心頭緊了一下,「太平以為,李昭德謀反之事,應不屬實,然其治家不嚴,德行有虧,行事失之剛猛,枉顧朝廷法度體統,可依律懲治,權策胡作非為,應予申飭」
武后展顏一笑,招手令太平公主到自己身邊,權策本不打算隨她而動,可太平公主不鬆手,只好亦步亦趨,來到御座旁邊,武后不以為忤,輕鬆問道,「諸卿以為如何?」
「臣等附議」
「公主所議極是」
……
武承嗣率先拋棄立場,眯著眼看御座旁長身玉立的權策,只覺得灰濛濛如同一團迷霧。
「既然如此,來卿,傳令下去,李昭德杖責三十定讞,隴西李氏人等令地方官無罪開釋」
武后拂袖下令,來俊臣灰溜溜出列領命,他心中憋屈,但膽量有限,一直未能將心中滾動許久的兇狠眼神拋給權策,今日縱虎歸山,日後怕是後患無窮。
武后在御座上走了幾步,到權策面前,柔聲問,「權策,你可還有話說?」
權策單膝跪地,鄭重道,「李昭德有罪,然後伏法,恩自上出,陛下洪恩赦免,然,臣心中塊壘難消,請命,旁觀李相爺行刑」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靜,連太平公主都是一臉詫異。
「哈哈,哈哈哈」武后拂袖轉身,仰天大笑,聲震四方,半晌方歇,「少年豪情,快意恩仇,如此,才不負為我皇家少年郎,朕便縱你一回,去便去吧」
「臣謝陛下恩典」權策垂首謝恩,一角鳳袍在他臉上拂過,香風裊裊,武后已然遠去。
黃昏向晚,天色驟然變黑,冷風勁吹,雨滴淅淅瀝瀝灑了下來,小顆小顆的,卻持久,路面全都打濕了。
權策帶著薛崇胤和武崇敏兩人,冒著冷冷漂來的冷雨,策馬來到重玄門外,行刑準備早已完成,周邊圍了不少看熱鬧的,李昭德的家人僕役也到了,簇擁著幾個白鬍子老頭,像是醫生,一切就緒,就等這個得了陛下親口制令的重量級觀眾。
他們在行刑台側面停駐,御史台行刑官沖他的方向拱拱手,派出三個大漢,擎著傘蓋,為他們三人遮雨。
李昭德就沒有這個待遇了,剝掉褲子,露出臀部,大棍子打屁股,管你宰相不宰相,待遇都是一樣。
三十棍子要不了多久就打完了,權策未曾多停留片刻,調轉馬頭便走。
濕滑的地面上,馬蹄噠噠,綿綿秋雨中,傳來幾句交談聲。
「你們可看到了,有何感想?」
「表兄為何要手下留情?這樣豈不是未能報了王家表兄的仇,若是再有人學他,搶了表兄的媳婦兒該怎麼辦?」
「大丈夫不僅要恩怨分明,還要曉得仁恕之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報仇並不都是要殺人的,我們今日可以殺他,卻放了他,日後不僅無人再敢學他,還會贏得旁人敬重」
「可,他不曉得表兄在母親和陛下面前給他求情啊,也不會感激表兄,說不定還會找表兄的麻煩」
「哈哈哈,男子漢行事,但求心安,要他感激何用?他若是再敢來找麻煩,我再與他周旋便是,我能贏他一次,便能贏他第二次,下一次,我若是再放了他,便是婦人之仁了」
「我曉得了」
武崇敏一直沒有發聲,小臉兒緊著,認真聽他們的對話,仰著臉看權家大兄豪邁大笑,眼中光芒閃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