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2章弈者風度(五十二)

  驪山,華清宮。◦•●◉✿ 69𝓈ᕼⓤχ.c๏ᵐ ✿◉●•◦

  芙蓉樓愈發名副其實了。

  夏日漸長,長安芙蓉園裡頭的芙蓉花,次第盛放。

  武后也不知為何,動了閒情逸緻,令內侍採集了大批的芙蓉花。

  只分成了兩部分,大部分在自己起居的芙蓉樓到處插花擺放,小部分則是賜給了權策。

  連日以來,武后練習那瑜伽,越來越勤勉,每日正午之後,黃昏之前,各要練上半個時辰,香汗淋漓。

  她的服飾,漸漸千篇一律,無論是常服、袞服還是便服,都是金色的,上頭也不再繡龍,而是繡鳳,腰肢處也束得越來越緊,薄紗片片,勾勒起伏身段,上身波濤潛藏處,露得越來越多,粉膩一片,瓷白耀眼。

  她處理朝政的時間,越來越少,彈琴寫字,越來越多。

  甚至偶爾心血來潮,竟要前往御膳房親自洗手做一羹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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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嚇得內侍省上下魂飛魄散,兩個大太監跪地哭求,才算是打消了她的念頭。

  「叮叮咚咚……」

  芙蓉樓中,琴聲悠揚。

  上官婉兒在內侍奉,闔目傾聽,面上永恆不變的笑容,顯得甜絲絲的,很是應景。

  但她的心頭,卻從未停止思索。

  這曲調聞所未聞,從未見諸曲譜之上。

  武后起初彈琴的時候,並不順暢,一邊彈,還要一邊哼哼,似有追憶回想之色,到得後頭,才流暢起來,一氣呵成。

  此曲無煌煌正韻的端方肅穆,但卻有幾分宮廷樂曲的富貴大氣,多了些婉約纏綿,還有些悲情,她仿佛能看到金玉枷鎖之中的情天恨海。

  她心中漸漸有了七八分把握,這個曲子,包括武后的一系列轉變,定是與權策在宮中留宿的那一夜脫不得干係。

  說來也是可嘆,從鳳袍穿上龍袍,多少屍山血海,人頭滾滾,但脫下龍袍,穿上鳳袍,卻只需要一夜的功夫。

  武后一邊輕聲哼哼,一邊彈琴,一曲既畢,面上柔情萬種,頗多回味。

  轉過身,見到上官婉兒甜甜的笑意,不由失笑,語帶嗔怪,「婉兒,你笑成這副模樣,朕這曲子,像是歡喜的麼?」

  「回陛下,臣妾之所以歡喜,並非為曲子,而是為陛下」上官婉兒笑容更深,款步上前來,俯身下去,稍顯豐腴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撥,發出清亮樂音。

  「曲子有情含悲,臣妾並未在意,畢竟世間曲譜千百萬,總是旁人故事,可感悟,而不必沉溺,臣妾細品陛下彈奏之心,珍而重之,心滿意足,因此,合該歡喜」

  「哈哈哈」武后爽朗大笑,心情更是美妙,屈指點了點上官婉兒吹彈可破的臉頰,「你呀,生就這玲瓏心腸,伶牙俐齒,朕說不過你」

  「只是,有些故事,你不曉得,也不懂,才不會沉溺」

  武后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翩然離去。

  寬袍大袖紛紛揚揚,香風拂過,上官婉兒眼中得意無比。

  她方才有逢迎吹捧之意,也有試探之心,所謂的旁人故事,所謂的心滿意足,都得到了印證,那就是武后和權策的故事,七八分的把握,變成了十二分。

  

  「郎君,好本事呢」

  每每想到權策,她的腦中便充滿了雄壯的樂曲。

  有個豪邁的聲音在嘶唱,「每次聽到你,總是大風起……」

  靜靜品味了一會兒,上官婉兒神色才恢復正常,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這回,郎君又寫了什麼俗曲,改日定要央他唱來聽聽」

  「陛下,徐慧娘子求見」

  外間傳來通傳聲音。

  「讓她進來吧」武后在桌案邊,手持一支狼毫,在紙面上龍飛鳳舞。

  「哎呀……」上官婉兒叫了一聲,攔住了那宮女,自然地道,「陛下,瞧著時辰,臣妾也該去給您安排午膳了,順道將徐娘子請進來吧」

  武后點了點頭,沒有作聲,繼續揮毫潑墨。

  上官婉兒和徐慧兩個貼身女官,王不見王,已經約定俗成。

  與徐慧生硬的告退相比,上官婉兒總能轉圜得很絲滑,令大家都不尷尬。

  「陛下,權相爺近來處置政務,一如往常,因尚書省部寺執行不力的緣故,下令處置了一批緋袍官,流放十二人,貶官九人,革退三人,左司郎中李昌鶴也受到牽連,挨了申飭……前日,在義陽公主府召見了一些權貴子弟,狄道郡公當堂直抒胸臆,言明曾胸無大志,卻因家世之故,不得不奮起圖強,頗以為苦,引來眾人齊齊訴苦,權相爺中道離席……」

  「……蘭陵蕭氏的族人,多番前往義陽公主府,有個老婦,鬧騰得頗不像樣,盜走了渭水郡主的玩偶,義陽公主氣怒交加,以至於病倒,權相爺侍奉湯藥,徹夜不眠,本欲有所動作,卻為義陽公主所阻,終究不了了之……」

  武后原本溫和聽著,到這裡,手頓了一頓,在宣紙上留下一團漆黑的墨點。

  「哼」武后冷冷一哼,將宣紙團成一團,擲落在地。

  「權策迂腐,丈夫行事,奈何困於婦人之仁?」

  徐慧眼睛飛快在那團紙上掃過,眉頭微微一跳。

  「輪迴里錯過,淚眼中斑駁」

  有些字,很熟悉,這段時日,武后都在寫這篇字,不平不仄,半文半白,長短沒有格律,有何寓意?

  「你,安排下去,看看麟台少監蕭敬的行跡,朕,果真不喜歡這個姓氏」

  武后聲音很輕,但很冷。

  「是,陛下,奴婢這便去安排」徐慧忙即領命。

  「等等,日後,內衛刺探權策行蹤,務求周密穩妥,消息缺漏些無妨,只切記不可讓權策身邊人察覺,若是有差池……」

  武后眸光將徐慧罩定,「朕,不會護你」

  饒是徐慧生性有些嬌憨,又沒有什麼野心,聽到此處,也是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安心,奴婢定會小心謹慎,絕不出紕漏」

  「嗯,別忘了多關注一下興慶宮,退下吧」武后揚了揚手,轉身把玩起了木頭算盤,眼皮子都不抬了。

  徐慧緩步倒退,來到殿外。

  她的安全感愈發稀薄,武后的異樣正好也算是情報,與權策方面聯繫,正當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