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弈者風度(四十三)

  聖曆元年暮春四月,駐留在神都的冬官尚書張柬之,因幼子之喪,上奏彈劾東宮右衛率長史杜閒妄動刀兵,公報私仇,草菅人命,同時彈劾東宮左衛率、信陽王武崇敏心懷詭詐,作威作福,弄權專擅,驅使宰相重臣形同家奴。🍑 ⋆ 🍭 🎀 𝟨𝟫𝓈𝒽𝓊𝓍.𝒸☯𝓂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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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封奏疏直送殿中省通政司,旋即傳遍朝野。

  通政使戰戰兢兢將這一封炮彈一樣的奏疏送入台閣之後,返回籤押房,捧著一杯熱茶,回了許久的氣,臉色才從慘白回復了一絲紅潤,有了點兒人模樣。

  豈料,轉過背,又有下頭的書吏主事送上來一封奏疏。

  只看了奏疏封皮上的節略,通政使便嚇得魂飛魄散,腿肚子轉筋,一屁股坐倒在地,身體沉重的分量,全都壓在了腳踝上頭。

  「咔嚓……」一聲脆響。

  「嗷嗷嗷……」通政使慘呼不迭,豆大的汗珠遍布整張臉上。

  那主事大驚失色,趕忙上前攙扶,外頭的屬官們也都蜂擁而入,關切的噓寒問暖。

  通政使咬著牙呻吟了好幾聲,勉強恢復了神智,突地福至心靈,眼中露出一抹狂喜。

  「本官……本官怕是不行了,遞送奏疏,要勞煩爾等,辦差要儘速,莫要耽擱了,回頭,本官設宴招待,聊表寸心」

  「通政言重了,不過是跑跑腿的活計,下官這就去料理了」有個緋袍的郎官,急不可耐地獻媚賣好。

  緋袍官將奏疏拿起來,隨意地低頭瞟了一眼,邁出去的腳步便停滯在了半空。

  奏疏上的節略,赫然寫著「為彈劾文昌右相、同鳳閣鸞台平章事歐陽通結黨營私,縱子行兇等事具折」,他哆里哆嗦看了一眼落款,來頭卻也不小,內史、參知政事宗秦客。

  艱難地吞下一口唾沫,緋袍官回過頭,看向通政使,卻見那上司本領不凡,扭了腳踝,竟也會翻個白眼兒,人事不省,顯然是不給他機會將說出去的豪言壯語收回來。

  「哎……」

  緋袍官恨恨地跺了跺腳,拎著奏疏大踏步出門而去,滿是風蕭蕭兮易水寒的颯爽之氣。

  他出去沒多久,通政使便哼哼唧唧醒了過來,腳踝的傷處,也冷敷了,一身利落,抻了抻衣袖,在籤押房邁著官步,口中嘖嘖讚嘆。

  「這是哪路神仙,敢對咱們權相爺遞爪子,過點兒安生日子,不好麼?」

  他守著通政關口,消息最是靈通,琢磨片刻,略有心得,神都那邊兒,莫不是有變,張柬之投靠了安國相王,又和梁王聯手了?

  倒是也不意外,只不過,這等陣容,要斗權相爺,怕還是差了點兒火候。

  「通政,又有奏疏送到」

  通政使聽著這聲音,激靈靈打了個哆嗦。

  一把將奏疏搶在手中,定睛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彈劾文昌右相、同鳳閣鸞台平章事歐陽通中飽私囊,為禍鄉里等事折」

  落款是春官尚書宋之問。

  乖乖,權相爺這是捅了誰家馬蜂窩,這又加上了興慶宮那位?

  華清宮,芙蓉樓。

  春日漸濃,氣溫升高,愈發燥熱,武后最是不耐天熱,今年身心都不爽利,不耐煩尤甚。

  

  九龍殿距離溫泉湯不遠,空氣中的水汽都帶著熱氣,令人難以忍受,即便有些捨不得,武后仍是自九龍殿移出,到芙蓉湖畔的芙蓉樓起居。

  此地有接天蓮葉,有映日荷花,湖風習習,楊柳依依,最是涼爽所在。

  武后坐在涼亭中,面前擺著一張七弦琴。

  但武后修長白皙的雙手,並沒有放在琴上,而是拿著一個方方的木工物事在把玩。

  這是自武崇行手中搶來的。

  武后嘴角微翹,掀起一抹自嘲。

  確實是搶,因為此物是權策贈給武崇行的,雖然做工稍顯粗糙,但難得在於世間尚沒有第二個,又是權策親手所作,所以,她按捺不住,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理會武崇行的哀求,徑直將此物據為己有。

  坦誠而言,她是嫉妒心發作。

  權策在夜宴之上,先是用十年生死兩茫茫悼念為他而死的艾薇,又給了武崇行手工之作,而她卻一無所有,委實叫人心頭火燒,難以平靜。

  「此物叫算盤?」武后輕輕呢喃一聲。

  「是的,陛下」徐慧在旁答覆,微微有些焦急。

  眼看金烏西墜,已到了未時,消息早早傳了出去,權策那邊卻沒有動靜,夜長夢多,若是過了今夜,不知會生出怎生變故來。

  「哼哼……」武后嘴角溢出一絲笑意,想起了武崇行可憐巴巴的模樣,旋即怔了一怔,她的嫡出子孫雖然存世不多,但侄孫外孫,成列成行,為何會對武崇行動了慈心?

  大抵是移情,因為權策疼愛他的緣故吧。

  武后並不憚於承認這個,愛屋及烏,古已有之,她生人世間,食人間煙火,何獨例外?

  「陛下,婉兒有事稟奏」亭子外頭,傳來上官婉兒清亮微甜的聲音。

  依著往常,徐慧定然會同時告退,以示避嫌,但這回,她卻穩穩站在原地,沒有動彈的意思。

  「進來吧」武后招招手,看著裊娜而來的上官婉兒,眼神有些複雜。

  珠圓玉潤,身段窈窕,花開正艷,奈何,卻與權策尿不到一個壺裡。

  武后呆了呆,使勁兒甩了甩滿頭青絲,心頭一陣鬱悶。

  上官婉兒如此立場,正是她一手操作,當初一隻山湖鳥,迫使她與權策反目成仇,也是她授意上官婉兒向李旦靠攏,與權策抗禮,實在怪不得她。

  她這帝王心思和女人心思撞在一起,實非幸事。

  「什麼事?這般急?」儘管理智上頭已然理清,但情緒卻並不能如此輕易扭轉,開口發問,仍舊有幾分冷冽。

  「陛下,冬官尚書張柬之彈劾東宮右衛率長史杜閒和信陽王武崇敏,宰相宗秦客和春官尚書宋之問分別彈劾宰相歐陽通,台閣宰相,無人會題,直轉內侍省」

  上官婉兒敏銳察覺武后情緒有異,用最簡略的語言將事情說清。

  「他們,這是又要作甚?」

  武后長長一聲嘆息,用手輕輕捶打著光潔的額頭,說不出的疲憊。

  她身後,徐慧一頭霧水,眼珠子滴溜溜轉。

  上官婉兒笑意收斂,面容平靜,將徐慧的模樣收在眼底,頗覺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