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三):王梓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什麼時候喜歡上楚九歌,說實話,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最初,謝三把楚九歌帶到我面前,我只覺得不耐煩。

    王家麒麟兒,卻天生怪疾,除了腦子以外哪都不能動,在世人眼中無疑是廢人,即使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廢人,可我卻無法改變他人的看法。

    王家的繼承人,不可以是一個連行走、自理能力都沒有的廢人,哪怕我的腦子不受影響,哪怕我比所有王家子弟都出色。

    我,王梓鈺,王家的繼承人,在天下名醫宣布無救後,我被王家放棄了。

    說是被王家放棄也不對,王家不能有一個殘廢的、不良於行,讓人恥笑的家主,但可以有一個殘廢的幕僚。

    王家人嫌棄我是一個無法自理的殘廢,嫌棄我給王家丟人,卻又捨不得我的才華,我的名望。

    王家族老告訴我,我可以隱在幕後,做新任家主的影子,為新任家主出謀畫策。

    王家依舊會供養我,給我最好的一切,只要我繼續為王家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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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為王家子弟,享受了王家帶來的好處,肩負起王家的重任,為王家的榮耀犧牲,是我王梓鈺不可推卸的責任,然……

    我做不到,拿我的尊嚴去換餘生的富貴。

    我不介意承擔起,我身為王家子弟該承擔的責任,卻不願意做一個影子。

    而且,家主就是家主,他不是傀儡,不需要背後有一個提線的人。

    換作是我,我就不願意做個傀儡家主,任人操控。

    我拒絕了族老的提議,選了城外一處茅草屋,準備趁生命終結前,將我前半生看過的書籍重新整理,將我前半生寫下的筆記,集結成冊。

    著書立傳,是每一個學子的心愿,我以前不敢想,但我現在無懼。

    餘生不過數載,我何需在乎他人評論?

    且,此舉於王家,於天下士子都有益。

    搬去城外,就等於徹底的放下王家的權利,遠離王家的權利中心,那些人老成精的族老在想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王家年輕一輩都很滿意我的識時務。

    在

    

    我沒有生病前,在天下大夫沒有宣布,我沒有救之前,我在王家的地位獨一無二,超然於眾。

    有我在,年輕一輩雖有出頭的機會,但無論他們付出多少努力,他們永遠都在我的光環籠罩之下。

    我曾聽王家的年輕一輩說,身為王家子弟,最大的幸運是與王梓鈺這樣的妖孽同處一個時代,而最大的不幸,也是與王梓鈺同處一個時代。

    有王梓鈺,旁的王家子弟走出去,也被人高看一眼,但同樣的……

    有王梓鈺在,旁的王家子弟,就只是王家子弟。

    不管他們有多出色,他們都只能活在我的陰影之下。

    天下人只知王家的王梓鈺,餘下的王家人都被稱之為王家子弟,或者王梓鈺的族兄、族弟,他們甚至連姓名都不配擁有。

    因為,王家的王梓鈺光芒萬丈,如同日月之輝。

    而餘下的王家子弟,在王梓鈺的對比下,不過是米粒之光。

    米粒之光,豈能與皓月爭輝。

    是以,在我得了怪病,無法再出現在人前後,所有王家年輕一輩子的子弟都很高興,在他們看來,他們出頭的機會來了。

    我坐在輪椅上,看著那群掩飾不住歡喜的王家子弟,笑了。

    果然是太年輕了。

    我王梓鈺,在最璀璨,最奪目的時候歸隱,留下的便是傳說,我的一生就是傳奇。

    而傳說是不可戰勝的,傳奇是不可攀越的。

    王家的子弟,還要繼續活我的光輝之下。

    不過,我沒有點破。

    讓他們高興一二也好,不是嗎?

    我歸隱田園,雖身體無法行動,可我的腦子足夠夠用,我在僕從的協助下,開始整理書籍,著手準備著書立傳。

    然,就在我做好一切準備時,謝三把楚九歌帶來了。

    楚九歌的到來,打破了我平靜的生活,也

    改變了我的一生,讓我那麼未完成的著作,永遠無法完成。

    

    謝三帶楚九歌來之前,曾給我傳信,說找到了一個醫術精湛的大夫,讓我試一試。

    我是不信的。

    我初發病時,王家將天下名醫請了一個遍,可沒有一個人說能治好,頂天也就是讓我的病情不再惡化,讓我多活幾年

    但謝三的面子我得給,因為我心裡比誰都明白,謝三是唯一一個真心待我的人。

    比我的父母,待我還要真誠。

    謝三也是唯一一個,只關心我的身體,而不是關心我還能為王家做多少事的人。

    是以,我哪怕不信,還是讓謝三把人帶來了。

    不過是見一面,不過是再被人同情、憐憫一回,給人添幾句談資罷了。

    我王梓鈺何懼?

    謝三把人帶來了,一個年輕的、漂亮的過分的姑娘。

    不以貌取人是我的基本修養,我沒有因楚九歌的外貌就輕視她,但心底卻是不相信,這麼一個年輕、漂亮的過分得的姑娘,能治好我的病。

    然,就算如此,我仍舊沒有拒絕她的診治。

    總要給年輕人一個機會。

    之後的無數年,我都無比慶幸,慶幸我沒有以貌取人,慶幸我沒有因病而陰鷙偏激,慶幸我的心態始終如一,慶幸我讓謝三把人帶來了,慶幸我讓楚九歌為我醫治。

    楚九歌她,真的醫好了我的病。

    一個年輕的、貌美的小姑娘,醫好了天下名醫都頭痛的難疾,這怎麼不叫人震驚?

    這怎麼不叫人好奇?

    這姑娘是怎麼長的?

    這姑娘師從何人?

    這姑娘她……

    我忍不住去關注楚九歌,忍不住去了解楚九歌,忍不住去打聽與楚九歌有關的消息。

    了解的越多,我對楚九歌就越好奇,想要知道更多與楚九歌有關的消息。

    在不知不覺間,在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時候,我從視線落在楚九歌身上,變成一顆心也淪

    

    陷在楚九歌身上,等到我反應過來,已是晚了。

    始於顏值,陷於才華,忠於人品。

    在我不知不覺間,我便陷於楚九歌的才華,忠於她的人品,為她丟了一顆心。

    然,我知道的太晚了。

    等到我恍然發覺,楚九歌對我來說是不一樣的時,我落在楚九歌身上的心已找不回來了,而楚九歌的心……

    卻從來不在他身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這世間最苦,莫過求不得,莫過傾心愛戀卻得不到一絲回應。

    我遺了心,失了情,卻收不回,亦不想收回。

    回首我王梓鈺的前半生,唯有苦笑。

    我這一生,權勢、財富、地位、名聲、才華……旁人窮極一生求不到的,我王梓鈺唾手可得。

    然,唯有情。

    我求而不得!

    收到遠方來信,得知與北王出海兩年之久的楚九歌回來了,我沒有一絲遲疑,縱馬朝北域而去。

    我想為我這一生的情,做一個了斷。

    見上一面,知道她過得好。

    從此,斷情絕愛,天涯陌路。

    然,剛剛出城,便被王家親衛、皇家禁軍擋住了去路。

    東林的小皇帝抱著我的腿,哭得泣不成聲,「義父,義父……你不要丟下朕,朕一個人會怕。義父,義父,你不要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哭花了臉的小皇帝,笑了……

    果然,老天爺都看不慣我王梓鈺這一生太過順利,不許我斷情絕愛,非要我受此煎熬。

    我回首,看著高聳的城門,內心一片空寂。

    謝三的骨灰,就灑在那裡。

    日日夜夜守在城門口,等著她回來,希望在她回來時,第一個看到她。

    我看著清冷孤寂的城門,無聲輕問謝三,你看到了嗎?

    當年,你把她帶到我身邊,現在……

    也是你,阻止我斷了對她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