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社日節救靈兒

  謝辭腳步越來越快,他本正與蘇潯說話,卻遠遠看見段靈兒的身影出現在擁擠的人群中。

  鳳舞龍驤,滿目紅光寶翠之中,段靈兒身量小小的,像是漂於茫茫海水的一隻小船。

  一隻團扇遮著半張臉,手中揮舞著糖人,在這千秋萬世般的熱鬧里,用力地往前面擠著。

  謝辭不自覺地彎起了嘴角,忘了正在於蘇潯說話,他考慮著不如上去與段靈兒打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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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幾乎是下一秒, 他便發現段靈兒身後不遠,兩個人正看似無意間向她包圍過去。

  這是……

  謝辭的眸子驟然收緊,只見本跟在段靈兒身後的安娘,轉瞬間已經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故意擠到了一邊。

  其中一個順勢擋住了安娘的視線。

  綠陰紅影,暖香繁蕊,鑼鼓火把助威,獅子龍燈遊行,處處人群相隨。

  除了謝辭,沒有人專門去注意段靈兒這個瘦小的女子在做什麼。

  沈氏與段煜呢?

  他二人站在舞龍隊另一邊邊,熱情的舞龍隊伍將他們與段靈兒分隔開,龍頭隨著鑼鼓聲搖擺不定,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安娘使勁用手推著阻擋自己的人,可那兩個婆子卻故意踩了安娘的腳,然後一左一右擠住了她。

  安娘越著急,那婆子越不讓,安娘叫了一聲「靈姐兒!」

  卻被鑼鼓喧天的聲音蓋得一點都聽不見了。

  一股寒意一路自腳踝升到謝辭大腦,他心下大喊了一聲不好,只見跟著段靈兒後面的二人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其中一個從口袋裡拿出一塊帕子。

  謝辭目眥欲裂地,大吼出聲:「靈兒!」

  他欲狂奔上前,可是人潮卻將他向相反的方向帶去。

  他心急如焚,顧不上許多,雙手抓住迎面而來的一人,手臂用力,直接便直接上了那人的肩膀,還沒等那人反應過來,只見謝辭已經踩著眾人的肩膀向段靈兒飛奔而去。

  「什麼人?」

  「啊呀!!!」

  「我的老天哪!」

  「誰呀??!」

  一片驚詫叫喊聲中,只聽見謝辭的聲音在半空響起來:「段姑娘!!」

  段靈兒聞聲轉頭,頓時驚得眼珠子都要飛出來了,只見謝辭踩著無數人的肩膀,往自己這飛過來了!

  段靈兒大驚失色,想起前世謝辭殺人不見血的模樣,驚得甩飛了糖人:「娘呀!」

  段靈兒這一轉頭,嚇得本要給她上手帕的人也猛地變色,那人終於看見段靈兒一直在扇面下面擋著的毀損的半張臉,心裡也叫了一聲娘,驚得沾了蒙汗藥的帕子都差點掉地上。

  那人嚇得心臟都停跳了一瞬,瞪了自己的同夥一眼,罵道這是什麼鬼魂羅剎女,一個背影那麼好看,側面傾國傾城的少女,正面看去卻是大白天的見鬼了!!

  轉頭再看在半空中飛來的謝辭,只覺得頓時眼冒金星,似乎是惹了不該惹的人,臉色一白,做了一個「撤」的手勢。

  幾個人幾乎同時埋下腦袋,側了身子,各自混入了男女老少之中分散而行,瞬間便在無數人中,沒了蹤跡。

  段靈兒此時嚇得眼淚橫飛,拔腿要跑,卻驀然和跳落下來的謝辭撞了個面對面。

  後面一片叫罵和叫好聲混雜。

  被踩到的叫著「誰啊?有病啊?」

  沒被踩的喊著:「少年!好功夫!」

  一時熱鬧得不能再熱鬧,加上後面舞龍的鑼鼓聲,舞獅子的吹奏聲,「艄公」划槳而來的旱船,大鑼、小鑼、鼓、鑔等齊齊上陣,直叫個亂鬨鬨鬧騰騰。

  .

  安娘從後面匆匆趕上來,一直等在前面的沈氏和段煜也滿臉急切從人群里擠過來。

  謝辭看著段靈兒的臉,本想問問臉是怎麼弄得,卻聽見那邊的同僚連喊了幾聲他的名字。

  「謝辭——!!」

  「快!這邊!!謝辭——!!」

  回頭,只見一個矮瘦男子正快速從人堆里穿過,另一個捕快在後面不遠處使勁追著,卻總被人群阻擋,無法加快腳程,

  謝辭見沈氏擁過段靈兒,周圍那幾個人也不見了,他快速對剛走過來的段煜道:「最近城裡不太平,有拐帶少女的人,你們一定多注意。」

  說完,他便向那個矮瘦男子堵截過去,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沈氏面色躊躇,看著謝辭離去的方向,茫然地想了半天:「這個少年好像在火場裡的那個啊……靈兒你不是說是為娘的幻覺……?」

  轉過頭看女兒,卻發現女兒滿頭黑線,拉著安娘和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麼。

  「靈兒?」沈氏喚了她一聲:「那少年咱們是不是見過?」

  段靈兒頭搖得飛快:「沒見過,大概是官府為了助興,讓捕快表演人上飛吧!快走快走,娘咱們去那邊看。」

  沈氏和段煜對視一眼。

  人上飛??

  只聽過草上飛,這人上飛是什麼?

  他二人也二丈和尚摸不到頭腦,但都記住了謝辭說有拐帶少女的人在附近,兩個人連同安娘心下擔憂,四顧周圍男女老少各色面孔,又看不出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只好沈氏和安娘一邊一個牢牢抓著段靈兒,段煜緊緊跟在她們身後,倒形成了一個保護段靈兒的圈子,這圈子儘量避開人多的地方,往前去了。

  .

  不遠處,三五人在巷口陸續聚齊,其中一個光頭看著那邊烏央烏央的人,啐了一聲:「咱們這忙活了半天也沒得手,老三那邊剛傳來消息裝來個好的,咱們這是落了下風了!」

  一個粗婆子低聲道:「本來那個能得手了,誰知道忽然半空飛奔過來一個捕快!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嚇得我都要跪倒了。」

  一個高瘦的哼了一聲:「我認得他!他是原來謝教頭家裡的老二孫子,別看歲數不大,卻是個有本事的,沒被他抓住已經算幸運。」

  一個絡腮鬍子獐頭鼠目道:「已經讓小四子引開他們了,咱們要不要繼續動手?」

  那光頭扭曲了一下臉,恨恨道:「動個屁!跟了半天跟了個羅剎!你!連個目標都盯不好,盯誰不好,好死不死盯上個夜叉鬼,乖乖隆地洞,剛才沒把老子膽嚇破!他娘的,這種貨帶回去主子得給咱們抽一頓!」

  那婆子道:「培養成玉姬是不可能,但弄回去隨便賣掉也能賣點錢,只是那捕快在這附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

  光頭啐了一口痰:「都是些沒用的東西!那捕快眼睛厲害得很,怕是已經盯上了咱們,看樣子今日這裡是做不成了,去其他地方晚上再動手!」

  瘦高的本想反駁,但看著光頭那閃著光的額頭和額角一道貫穿到嘴邊的刀疤,還是生生咽下了後面的話,嗯了一聲。

  一直沒有說話的婆子瞪了幾個人幾眼,抬了抬下巴,這幾個人便分散開四處去了。

  .

  段靈兒渾然不覺自己剛才躲過了一場劫數。

  她還沉浸在重生之後的第一次與家人作伴出遊的喜悅里,不僅忘記了其實自己前世已經是七十多歲高齡,買了許多糖人畫片之類,還完全沒有了一個穩重的大家閨秀的模樣,開心得牙槽骨都露出來了。

  這一天,九房四個人像是被放出籠子的鳥,回府之後長久的喜悅都掛在臉上,渾身都暖洋洋的,段靈兒買了糖豆畫片和手鼓,這些都是她做孩童時最想要的東西,但是大夫人的教育下她戰戰兢兢,從來沒有得到過這些。

  安娘給段靈兒買了一盒便宜的水粉,擦到臉上立即好的那一邊也起了紅疹子,無可奈何只好全部埋進了院子裡的茶花樹下面。

  段煜用自己攢的月錢買了很多書,也不用別人幫忙,樂樂呵呵地自己扛回來時。

  雖然氣喘吁吁,卻一回來便拿起書看起來,只叫看個昏天暗地。

  然而,本應該是傳晚飯的時候,六姨娘小蘇氏卻獨獨落下了九房一脈。

  安娘從院子外進來,一臉欲言又止。

  安娘本邁步進門,又折了出去,走了幾步最後還是走回來,空著手。

  段靈兒有些疑惑,飯食呢?

  「怎麼了?」沈氏松松扎了一個髮髻,髻上斜插雙鸞,正在往舊香爐里添今日新買的碎香料。

  抬起頭看向安娘。

  安娘道:「六姨娘說,今日她在社日節上吃了不少席面,不餓,而且她乏了,今日就不叫晚飯了,還說……」

  段煜蹙起眉:「還說什麼?」

  安娘一咬牙:「還說咱們九房今日出府玩得暢快,自然是不餓的,若是餓,婆子丫頭們的晚飯已經叫了,可以一起吃。」

  「混帳!」段煜一拍桌案,震得幾張紙飛跌在地上:「她不餓我們就不餓嗎?我們餓了要跟僕人一起吃!明顯是在欺負咱們!」

  沈氏一絲軟弱襲上心頭,猶疑道:「以後咱們還是不要隨便出府了吧……」

  段靈兒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色,從窗外正銜泥的雙燕身上移開。

  打斷自己的母親道:「段府規矩,從來沒有說我們九房不能出府的,如今雖是小蘇氏管家,卻也不能對咱們隨意欺凌。她看不得咱們快活暢快,咱們才更要活得快活暢快!」

  段煜聽了這話,轉頭看自己妹妹濃密而烏黑的睫毛顫動了下,翹起的眼角都透著勇敢,他便也磐石一般坐定,點頭附和:「娘親,我覺得妹妹說的對!」

  段靈兒走過去幫沈氏挑出香渣,對安娘道:「奶娘,你去廚房做點醴酪吧,為了準備寒食節,廚房粳米,麥子和杏仁理應還是有的,應該還有前些日子剩下的冬芥菜,今日高興,這飯咱們也要開開心心地吃。」

  安娘噯了一聲,便快步往廚房去了。

  沈氏抹了抹眼角,低頭放置著香料,段靈兒看著那煙霧瀰漫起遮蓋住了自己娘親和哥哥的臉龐,轉眼投去窗外漸漸收斂的陽光。

  鏡中的自己,不過一個雛鴉鬢髮的總角。

  然而足智多謀膽絕倫,翻江攪海便驚人。

  寒食節前父親就要回揚州段府,再次之前,要好好計劃一番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