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棗紅馬就要將段瀾踩於身下,登時便是肋骨折斷的慘狀。
段靈兒和喝止住棗紅馬,身子一探,右手拉住了馬的轡頭道:「瀾姐姐,你雖年長於我,沒有父親開口,你也沒有資格無緣無故打我,那蘇府將我們府的生意蛀空,有今日是他們咎由自取,姐姐怎麼能說是我挑撥導致?若你再敢打我一下,別怪我還手。」
段瀾腰背被頂了那麼一下,已經嚇得魂魄飛出了身子:「哪裡來的馬?你從哪裡找來這麼一匹會幫你打架的馬?」
段靈兒沒有理段瀾,轉身對程素道:「程大夫,你願意隨我走一趟嗎?」
程素看了看地上的段瀾:「京中唯有貴門的嫡女,裙邊能用金線扎角,我雖然是個鄉村草女,卻也知道閨門姑娘不能如此粗暴跋扈,如市井潑婦般,你如此霸道哪裡有一點嫡女的樣子?」
程素攏了攏自己的髮髻,對段靈兒道:「我們走吧。」
段瀾哪裡肯放過段靈兒,她從地上爬起來,揮舞著手腳喊道:「你們還在等什麼!給我把這個小賤人給打死!」
說著就見幾個段府家僕衝出來,看了看段靈兒,有看了一眼段瀾,一咬牙向段靈兒撲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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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素哪裡見過高門內也有這種市井潑婦混戰,只見段靈兒二話不說從路邊折下一根竹竿,對自己道:「程大夫,煩你拉住我的馬!」
說著便也加入了戰局。只見段靈兒抖了抖那竹子,挽了個棍花朝著那幾個家僕就掃了過去。
一陣讓人眼花繚亂的棍法由一個看似嬌嬌弱弱文雅的小姑娘使出來,當真是說不出的好看!
招招借力打力,專門往撲上來的幾個人的關節脆骨上抽。
幾個奴才被抽得哇哇直叫,呼哧呼哧地直喘氣,段靈兒拎著竹子一立道:「怎麼,你們也想向平婆子和二管家一樣嗎?」
幾個僕人頓時收了手,各個面無血色,大喊了幾聲反身就往回跑,完全不管段瀾在那原地跳腳。
與此同時,謝辭與同衙門的另兩個捕快,一個外號叫陳八,一個外號叫李大刀的,加上仵作老趙頭,四人乘著三匹快馬,往城北郊外一處宅子去。
陳八在馬上顛簸,一手拉著韁繩,一手一抹頭上的汗道:「這兩日真是熱鬧,段府莊子上的管事貪沒主子錢財,那主子不自行處置,卻能領著一眾佃戶良奴告上了衙門,那蘇管事是他們段府找的人,告蘇管事不是等於告訴天下人自己無能管不住下人?這種事情可是頭一遭。」
李大刀接口道:「確實稀奇,段府家大業大卻出了這等管事,想必是那段公子忍無可忍這才直接上告。這事傳得沸沸揚揚,很多百姓都說段府雖然失察卻不姑息養奸,寧可板子打到自己身上也要為佃戶和奴僕做主,也算是良心之舉了。那蘇府大門口這兩日,被不少百姓扔了一堆菜葉子爛雞蛋,名聲算是臭完了。」
老趙頭與謝辭共乘一騎快馬,他一手緊抱著謝辭的腰,一手緊捂著自己那隨身帶的用具箱子。謝辭聽著這二人討論,自己只緊看著前方,沒有說話。
陳八又道:「據說,知府大人昨夜連夜沒有休息,和師爺研究段府送上來的證詞證言,兩個人看得眼圈子都熬黑了,誰知今日一早這衙外又有人擊鼓,我因為當時就在堂里,才看見知府大人在堂外形色匆忙,連冠帶都是趕著穿上的。」
原來這日一早,揚州府衙門前便又有人擊鼓鳴冤,待宋知府升坐公堂,兩班皂吏齊集在下面。只見有個四五十歲的婦人,淚流滿面,在那堂口不住的呼冤。
宋知府隨令差人把那婦人帶上,在案前跪下,問道:「婦人姓甚名誰,有何冤情?此時擊鼓為何?」
那婦人道:「民婦萬梁氏,住在揚州北門外五里舖子居住。家中掌柜有數間房屋,只因人少房多,故此開了客店,數十年來,安然無事。昨日傍晚,有一個行商的住客,說是岳陽人氏,因在外路辦貨,路過此地,因天色將晚,要在這店中住宿。民婦男人見是路過商賈,當時就將他住下。晚間這人在大堂飲酒談笑不說,後又叫了吃食去房中房繼續喝酒。小店內眾人皆知。今早天色將明,他就起身而去,到了辰牌時分,忽然本鎮一個潑皮前來抓著我家男人的脖領子說:『鎮口有個屍首,殺死地下,乃是你家投店的客人,準是你圖財害命,將他治死,把屍首拖在鎮口,貽害別人。』不容我們分辯,那鄉紳便將那屍骸拖到民婦家門前,大言恐嚇,令我家男人出五百銀兩,方肯遮掩此事。『不然這人,是由你店中出去,何以就在這鎮上出了奇案?這不是你移屍滅跡!』我家男人氣急攻心,當時便氣暈在地,民婦情急,隻身特來向大老爺伸冤。」
宋知府後又命人將那潑皮帶來,那潑皮一臉惡相,卻咬定是客棧老闆夫婦二人圖財害命,因為天色將明,當時鎮上也該早有人行路,即使在路,遇見強盜,怎麼可能沒有一人過此看見?問鎮上店家,又未聽見求救奔逃的聲音。顯而易見是被人在夜間動手殺死,然後拖到鎮口,移屍滅跡。那鄉紳承認自己行敲詐事實,但兇手卻是板上釘釘的事,請知府審訊。
宋知府聽完這番話,覺得也很有道理,如今雙方供詞不一,未經相驗,也不能就此定奪。既然事實未明,就需要調查。因此命人將二人帶去等候,又傳令謝辭等前去調查相驗。
謝辭一行四人,直向五里舖子而來。
所有那一路居民,聽說出了命案,一個個成群結隊,跟在捕快身後前來觀看。
謝辭等人先到了客店門首,果見一具屍身,倒在下面,頸部有一個刀傷,一眼看去便是因此傷身死。
謝辭看著那刀傷,脖頸上面薄薄一刀,一刀斃命。
謝辭心中一沉。
隨即問店中小二問道:「你家掌柜的在何處?這屍首,本是倒在此地的麼?」
小二見謝辭先問這話,趕著回稟:「稟告官爺,我家掌柜的今早昏厥過去,已經抬去了醫館現下還沒有回來,怕是還暈著呢。至於這屍首,小店門口本無屍首,是那潑皮無賴為了訛詐我家掌柜,故將屍骸從鎮口搬到小店門口,以便隨後無賴訛詐賴。求官爺明察。」
老趙頭蹲下驗屍,謝辭三人走進這客棧裡面,向著小二問道:「昨日客人,住在哪間屋內?」小二道:「只後進三間,是掌柜夫婦同他們家女兒居住的。東邊兩間是廚房,這五間房屋,從不住客,惟有前進同中進,讓客居住。小人等住在後院,不在此處住。昨日那客人前來,掌柜的說因他們是販貨的商賈,不免總有銀錢,在前進不甚妥貼,因此請他在中進居住。」小二一邊說著一邊領了謝辭等人到了中進客房,指著上首那間房屋。
謝辭等人進去細看,果見桌上尚有殘肴酒跡,未曾除去。
陳八道:「看了實如這小二所說了。」
謝辭卻搖搖頭,指了指床下擺著的兩個夜壺,那兩個夜壺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夜間用過或用完清洗後的痕跡。
捕快三人相互對視一眼,心中都懷疑這小二所供不實。
陳八問道:「你們掌柜在這地既開了數十年客店,往來的過客,自必多住此處,難道昨日只有他兩人,以外別無一客麼?」
那小二回道:「此外尚有三個客人,一是往山西販賣皮貨的;那兩個是主僕兩人,由河南至此,現因抱病在此,尚在前進睡臥呢!」
很快,那個皮貨客人便被帶來詢問,那客人自說是見到昨日那個客人,的確是天色將明的時節出去,夜間並未聽有喊叫,至他為何身死,他並不知情。
接著又將那個僕人提來,也是如此說法,且言主人有病,一夜未曾安眠,若是出有別故,豈能絕無動靜。
謝辭眾人異口同聲,皆說並非是店家謀財殺害,心下更是疑惑,只得再往裡面,各處細看了一回,仍然無一點痕跡。
謝辭心下疑惑:「這案明是死在客棧之外,若是死在在這屋內,就是那三人幫同抵賴,可是若真是死在屋內,怎麼會一點形影都沒有呢?」
謝辭等人疑惑不定,從客棧里出來,再去鎮口,果見鎮口地上地方鮮血汪汪,冒散在四處。
這地方左右一帶,並無人家居住,謝辭等便只得走訪了鎮裡就近的居民,卻皆說不知情。
待回到客棧,老趙頭已經將屍首的死因驗了個明白。
「男屍一具,頸部刀傷一處,徑三寸一分,寬六分,一刀斃命。」
趙老頭站在原地,看著謝辭。
陳八和李大刀也同時不說話了,二人面色都是一變。
這樣的一刀斃命,他們都見過的。
不久前繡春閣那場大火中的無名屍骸,還有潘賀身邊的家丁乙,這兩人都死於同樣的刀傷之下。
只是繡春閣大火中的那無名死者,除了頸部致命傷,還有肩背刀傷一處,左肋一處,顯而易見是與人纏鬥過。
謝辭蹲下,將那死者的手掌翻過來,只見掌內厚厚的手繭布滿指肚,再往上摸,那手臂十分粗壯,虬經盤結,手臂內有多年的舊傷,傷痕已經淡了。
謝辭眼睛眯了眯,站起身,搖了搖頭。
這時一陣狗的嗚咽引得謝辭面色一頓,他聞聲望去,客棧旁一隻大黑狗體力不支跌倒在地上,一條腿血淋淋地無法站立。